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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賭上職業生涯的一刀

2026-01-08 04:11:18 作者: 灑灑又落落

  走廊里的穿堂風有些硬,吹得人臉皮子發緊。

  簽完了字,那張薄薄的紙被護士收走了。李大柱沒急著回病房,而是蹲在牆根底下,從懷裡掏出一個甚至打了補丁的藍布包。

  布包一層層揭開,露出一疊零碎的票子。

  最大面額是大團結,只有兩張,剩下的一塊、五毛、兩毛,更多的是硬幣。鋁製的硬幣邊緣都被磨得鋥亮,顯然是在手裡攥了許久。

  「一、二、三……」

  那個像鐵塔一樣的漢子,蹲在那兒,手指頭蘸著唾沫,一張一張地數。數錯了,又重新來。

  旁邊路過的家屬投來異樣的目光,他渾然不覺。

  葉蓁站在幾步開外,靜靜地看著。

  那些錢上帶著汗漬和泥土味,是地里刨食的莊稼人,拿命換來的口糧錢。在這個年代,一場大病,足夠讓一個殷實的農家瞬間塌陷,何況是這種已經在床上拖了半年的。

  「大夫。」

  李大柱數清了錢,小心翼翼地包好,抬頭看見葉蓁,慌忙站起來。他手足無措地在褲腿上擦了擦,彎腰提起腳邊的竹籃子。

  籃子裡墊著乾草,幾十個雞蛋擠在一起,有的蛋殼上還沾著雞屎和草屑。

  「大夫,俺……俺也沒啥好東西。」李大柱把籃子往葉蓁懷裡硬塞,臉漲成了豬肝色,「這是家裡老母雞剛下的,攢了半個月,全是紅皮蛋!您別嫌棄髒,這是……給您補身子的。俺爹這腿,全指望您了!」

  葉蓁低頭。

  那股子雞屎味並不好聞,甚至有些沖鼻。

  但在她眼裡,這一籃子雞蛋,是這一家老小的全部誠意,甚至是未來半個月的油水。

  她伸出手,並沒有接籃子,而是輕輕按住了李大柱滿是裂口的手背。

  「拿回去。」

  

  聲音清冷,不容置疑。

  「大夫,俺……」李大柱急了,以為她是嫌棄。

  「手術後病人需要高蛋白飲食促進骨痂生長。」葉蓁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緩卻帶著一股穿透力,「給老爺子煮了吃,一天兩個。這是醫囑。」

  李大柱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紅透了,嘴唇哆嗦著:「哎!哎!俺聽大夫的!」

  葉蓁收回手,轉身走向護士站。

  趙海峰正黑著臉在那兒檢查術前準備情況,看見葉蓁過來,冷哼了一聲,別過頭去:「別以為簽了字我就服你了。要是打開關節囊看不見壞死,我看你怎麼收場!到時候別哭鼻子!」

  「趙院長。」

  葉蓁走到他面前,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身姿挺拔如松。

  「怎麼?怕了?想反悔?」趙海峰斜眼看她。

  「既然您要把醜話說在前頭,那我們不如打個賭。」葉蓁神色淡然,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如果手術中證實我是對的,確實存在股骨頭缺血性壞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還在牆角數硬幣的李大柱,聲音沉了幾分:

  「這台手術的費用,以及後續的住院費,醫院全免。」

  周圍幾個正在配藥的小護士手一抖,安瓿瓶差點掉地上。

  全免?

  這可是好幾百塊錢!

  趙海峰猛地轉過頭,瞪大了眼睛看著葉蓁,像是第一天認識這個「嬌小姐」。他原本以為這姑娘是來鍍金的,是來炫技的,甚至是來搗亂的。

  可現在,他看著葉蓁那雙清澈見底卻又倔強得嚇人的眼睛。

  裡面沒有功利,沒有算計。

  只有純粹。

  那種純粹,讓趙海峰想起了自己三十年前剛穿上白大褂對著紅旗宣誓的時候。

  「你……」趙海峰喉嚨動了動,那股子倔驢脾氣突然就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從胸腔里湧上來的熱血。

  「好大的口氣!」

  趙海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記錄本跳了三跳。

  「你個小丫頭片子,拿公家的錢做人情?」他指著葉蓁,臉上卻沒了一開始的戾氣,反而透著一股子豪橫,「行!只要你能證明那是死骨,只要你能把老李頭的腿保住!這錢,我去找衛生局,公家不出,我趙海峰個人出!」


  他轉頭看向早已呆若木雞的護士長,吼了一嗓子:「看什麼看!給衛生局嚴局長打電話!就說我老趙要犯錯誤了,請她來看現場!要是出了事,我這頂烏紗帽給她當球踢!」

  ……

  半小時後。

  一輛自行車停在住院樓下。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女人,齊耳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風風火火,一看就是個雷厲風行的主兒。

  青雲縣衛生局局長,嚴華。

  她一路小跑上樓,身後跟著氣喘吁吁的趙海峰。

  「趙海峰,你個老倔驢!這種違反規定的事你也敢答應?」嚴華一邊走一邊罵,但腳步卻沒停。

  直到她看到病房門口,那個蹲在地上的農村漢子,還有那個攬著孫女的老婦人。

  嚴華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走到老婦人面前,李大柱他娘嚇得趕緊站起來,手足無措地在那兒搓著衣角。

  「這就是家屬?」嚴華問。

  「是。」趙海峰低聲道,「家裡三代貧農,這次手術把家裡老底都掏光了,要是老頭再癱了,這家就塌了一半。」

  嚴華沉默了幾秒。她看著李大柱他娘,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握了握那雙手。

  「老鄉,別怕。」

  嚴華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安定的力量,「既然來了醫院,就把心放肚子裡。你們的情況特殊,手術費的事情我們會考慮,不管是免單還是特批,國家給你們兜底!絕不讓老百姓看不起病!」

  李大柱他娘的眼淚「嘩」地一下就下來了,就要跪下。

  「不興這個!」嚴華一把扶住他,轉頭看向手術室緊閉的大門,目光銳利,「那個北城來的專家呢?」

  「在裡面。」趙海峰指了指裡面。

  「走,去觀察室。」嚴華整理了一下衣領,「我倒要看看,敢跟我提條件的丫頭,手裡到底有沒有真金剛鑽。」

  趙海峰把嚴華領到觀察室,自己也急忙換衣服刷手,他要趕緊進去盯著這丫頭,可別出大漏子。

  ……

  手術室。

  無影燈還沒有全開,只亮了一組,光線有些昏暗。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那種冷冽的氣息讓人的神經瞬間緊繃。

  葉蓁站在洗手池前。

  水流沖刷著她修長白皙的手指,從指尖到手肘,一遍,兩遍,三遍。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像是教科書上的示範,嚴謹、刻板,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這具身體雖然年輕、單薄,但那雙眼睛裡燃燒的火焰,和前世那個在頂級三甲醫院叱吒風雲的外科聖手一般無二。

  「葉醫生。」

  麻醉師老張推門進來,神色有些緊張,「病人麻醉好了。硬膜外麻醉,平面控制在胸10。就是……這器械……」

  他指了指旁邊的器械台。

  那裡擺著兩個打開的金屬箱子。

  不再是縣醫院那些用得發黑、咬合不嚴的止血鉗,也不是那些鈍得像鋸條一樣的手術刀。

  整整齊齊排列在那裡的,是泛著冷冽啞光的德國進口手術器械。骨鑽、克氏針、導向器、咬骨鉗……每一件都散發著精密機械特有的寒氣,與這間簡陋的手術室格格不入。

  這是葉蓁帶來的「嫁妝」。

  葉蓁甩干手上的水,接過護士遞來的無菌巾,擦乾。

  「器械怎麼了?」她轉過身,雙手平舉在胸前。

  「太……太高級了。」老張咽了口唾沫,「台上的護士都不敢碰,怕弄壞了賠不起。這玩意兒,咱們縣醫院賣了都買不起這一套吧?」

  葉蓁口罩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器械是為人服務的,不是供起來的。」

  她戴上手套走到手術台前。

  台下,老李頭已經被鋪上了綠色的無菌單,只露出左側大腿根部那一小塊暗黃色的皮膚。因為緊張,監護儀上的心率有些快,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刺耳。

  葉蓁伸出手,極其熟練地從箱子裡拿起一把骨鑽。


  那種熟悉的觸感,讓她的靈魂在這一刻徹底歸位。

  此時此刻,二樓的觀察室里已經擠滿了人。

  除了嚴局長和胡大志,普外科、骨科甚至連婦產科不值班的醫生都來了。幾十雙眼睛透過玻璃窗,死死地盯著手術台前那個瘦削的身影。

  有質疑,有嘲諷,也有好奇。

  「這女娃娃看著還沒我閨女大,真能行?」

  「裝模作樣倒是挺像,我看是花架子。」

  「噓!別說話!你看她的起手式!」

  手術台前。

  葉蓁沒有理會任何外界的目光。在她的視野里,世界已經縮小到了方寸之間的術野。皮膚、皮下組織、闊筋膜、肌肉間隙……所有的解剖結構在她腦海中瞬間立體成像。

  「刀。」

  簡短的一個字,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器械護士小王手抖了一下,趕緊把刀柄拍在葉蓁手裡。

  葉蓁握刀。

  沒有絲毫猶豫,手腕微沉,刀鋒划過皮膚。

  「嗤!」

  極其輕微的裂帛聲。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反覆的切割。一刀下去,皮膚整齊分開,切口邊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鮮血甚至還沒來得及滲出,就已經被紗布精準地按壓止住。

  這一刀,穩、准、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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