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停在門口。
來人正是內科的老王,身後跟著幾個家屬,推著一張輪椅。輪椅上坐著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腦袋歪在一邊,嘴角流著涎水,看起來像個腦血栓患者。
「老王!你搞什麼名堂?」
趙海峰一看來人,火氣蹭地就上來了,剛被梁國棟懟了一通的邪火正好沒處撒:「這是檔案室!葉醫生剛下手術台,累得手都快抬不起來了,你弄個內科病人來添什麼亂?」
他一步跨到門口,像只護崽的老母雞擋在葉蓁面前:「腦血栓去打丹參,去輸液!找外科大夫能看出花來?趕緊走趕緊走!」
老王一臉苦相,手裡攥著病曆本,汗把紙都浸透了:「院長,不是我非要來煩葉專家。這病人……輸了兩天液,不但沒好,反倒越來越重了。剛入院還能哼哼兩聲,現在嘴都張不開了,餵水都往外呲。」
趙海峰眼珠子一瞪:「那是病情加重了!加重了就轉院,找葉醫生有什麼用?她手裡拿的是刀,不是太上老君的仙丹!」
坐在輪椅邊的家屬是個黑紅臉膛的漢子,一聽這話,帶著哭腔喊:「大夫!求求神醫給看一眼吧!」
檔案室里亂成一鍋粥。
梁國棟皺著眉,剛想開口訓斥這種亂投醫的行為——術業有專攻,讓神外聖手去看腦梗,確實是亂彈琴。
「推進來。」
一道清冷的聲音穿透嘈雜,瞬間給場面按下了靜音鍵。
葉蓁依舊坐在那張破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那個從老婦人那兒順來的山核桃。她沒起身,只是那雙如寒星般的眸子,隔著三四米的距離,死死釘在輪椅上的老頭臉上。
趙海峰急了:「小葉,你身體……」
「推過來吧。」葉蓁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
老王如蒙大赦,趕緊招呼家屬把輪椅推到葉蓁面前。
葉蓁沒看病歷,也沒拿聽診器。她把身子微微前傾,盯著老頭的臉看了足足十秒。
老頭的表情很怪。
眉毛揚著,像是在驚訝;嘴角卻向兩側咧開,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乍一看,像是在笑。但這笑容僵硬、詭異,透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苦澀感。
「他一直在笑?」葉蓁突然問。
那個黑紅臉膛的漢子一愣,抹了把眼淚:「是……是啊!俺爹雖然病了,但心態好,見誰都樂呵呵的。大夫,這是不是說明腦子還沒壞透?」
「樂呵呵?」
葉蓁冷笑一聲,放下核桃,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老頭的下巴。
「張嘴。」
老頭喉嚨里發出「荷荷」的風箱聲,眼珠子瞪得溜圓,臉上的肌肉都在顫抖,可那張嘴就像被焊死了一樣,哪怕葉蓁用了力,也只能勉強撬開一條縫。
牙關緊閉。
葉蓁鬆開手,指尖順著老頭的下頜線滑向頸部。
硬。
像石頭一樣硬。
頸部肌肉處於極度緊張的強直狀態,老頭的頭不受控制地向後仰著,根本低不下來。
「這不是腦梗。」
葉蓁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眼神瞬間變得犀利如刀,「也不是他心態好。這叫『苦笑面容』,是面肌痙攣造成的。」
「不是腦梗?」老王傻眼了,「可口齒不清……」
葉蓁打斷他,目光轉向家屬,「最近一個月,受過傷沒有?」
漢子茫然地搖頭:「沒啊!俺爹身體硬朗著呢,除了這回突然倒下,連個感冒都沒有。這一個月都在地里幹活,沒磕著碰著。」
「想清楚了再說。」
「是一點傷都沒有,還是你們覺得那是小傷,根本沒當回事?」
漢子被問住了,抓耳撓腮地想了半天,還是搖頭。
「把鞋脫了。」葉蓁指著老頭的腳。
漢子不敢怠慢,趕緊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幫老頭脫掉那雙滿是泥巴的解放鞋。
一股濃烈的腳臭味瞬間瀰漫開來,那是混合了汗酸和陳年老泥的味道。旁邊的梁國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趙海峰更是拿手掩住了鼻子。
葉蓁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在場的所有醫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雙手,剛剛還在做最精密的開顱手術,現在卻毫無芥蒂地抓著一隻農夫的臭腳。
葉蓁把老頭的褲腿擼上去,小腿皮膚完好。她又翻過腳掌,腳底板上全是厚厚的老繭,像黃牛皮一樣,根本看不出什麼傷口。
「這……這也沒啥啊……」漢子小聲嘀咕。
葉蓁把老頭的腳湊到眼前,大拇指用力掰開緊閉的腳趾縫。
在第三和第四個腳趾之間,藏著一個極其隱蔽的小黑點。只有米粒大小,上面結了一層黑色的痂,如果不仔細扒開,根本發現不了。
葉蓁伸出指甲,輕輕在那痂皮上一刮。
葉蓁指著那個小黑點,抬頭看向漢子,眼神凌厲:「這是什麼?」
漢子嚇傻了,湊過去看了一眼,猛地一拍大腿:「哎喲!這……這大概是半個月前,俺爹去修豬圈,踩著個生鏽的釘子!當時流了點血,俺爹用土把血止住就沒管了……這就一個小眼兒,早就長好了啊!」
「長好了?」
葉蓁站起身,看著那漢子,「傷口是長好了,毒卻鎖在裡面了。」
她轉過身,看向一臉懵逼的老王和滿臉震驚的趙海峰,一字一頓地吐出一個詞:
「破傷風。」
這三個字一出,檔案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在這個年代的農村,「破傷風」三個字,跟「閻王爺的請帖」沒什麼區別。老百姓叫它「七日風」或者「鎖口風」,一旦發作,那是真的要命。
「破……破傷風?」老王嚇得手裡的病曆本都掉了,「這潛伏期都半個月了?而且怎麼會像腦梗……」
「破傷風桿菌是厭氧菌,傷口越深、口越小,越容易繁殖。」葉蓁語速飛快,像是在宣判,「毒素順著運動神經幹上傳,先侵犯咬肌,導致牙關緊閉;再到面肌,出現苦笑面容;接著是頸項強直。你們以為的『偏癱』,其實是肌肉強直性痙攣的前兆。」
她指了指老頭的脖子:「已經有角弓反張。毒素已經侵入脊髓前角了。」
梁國棟猛地站起來,拐杖在地上一頓,臉色極其難看:「胡鬧!簡直是胡鬧!內科怎麼搞的?問診不問外傷史?」
老王嚇得臉都白了,哆哆嗦嗦不敢說話。
「別罵了,省點力氣。」
葉蓁沒工夫聽他們檢討,她走到辦公桌前,抓起處方箋,筆尖飛快地在紙上划過。
「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這種程度的痙攣,隨時可能導致喉頭痙攣窒息死亡。」
她把單子拍在桌上,語速極快地發布指令,那種統御全場的氣場再次回歸:
「一,立刻要把病人送進單人病房,掛深色窗簾,保持絕對安靜,杜絕一切聲光刺激。一點聲音都可能誘發致死性痙攣。」
「二,大劑量青黴素靜滴,清除毒素來源。那個傷口要重新切開,用雙氧水徹底清創。」
「三,也是最關鍵的。」葉蓁看向趙海峰,「醫院有沒有破傷風抗毒素(TAT)?或者破傷風免疫球蛋白?」
趙海峰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葉醫生,咱們這是縣醫院……普通的TAT可能有幾支,但免疫球蛋白……那玩意兒金貴得很,只有市里才有。」
「只有幾支TAT不夠。」葉蓁眉頭緊鎖,眼神凝重,「而且這種重症,如果不做中和治療,光靠鎮靜劑,他撐不過三天。」
那個跪在地上的漢子雖然聽不懂專業術語,但也聽明白了大概——他爹快不行了。
「大夫!救命啊!俺們不知道那是破傷風啊!」漢子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俺給您磕頭了!」
葉蓁避開他的跪拜,目光看向梁國棟。
「梁教授。」
梁國棟正處於極度的震驚中。
他震驚的不是這個病本身,而是葉蓁的眼力。
一個外科醫生,不僅精通開顱,連這種極其隱蔽的特然性感染,都能在幾秒鐘內通過面容和步態精準識別。這哪裡是「略懂」,這分明是全科通才!
聽到葉蓁叫他,梁國棟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在!」
葉蓁指了指那個隨時可能窒息的老頭:「青雲縣醫療條件有限。要想這老頭活命,還得去市里。」
梁國棟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外走,邊走邊吼:「司機!備車!立刻聯繫市一院藥房,把庫存的免疫球蛋白全給我調過來!還有,讓呼吸科準備好呼吸機,隨時準備接人!」
走到門口,梁國棟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深深看了一眼葉蓁。
那眼神里,已經不僅僅是欣賞,更是一種遇見同類的惺惺相惜,甚至帶著一絲……敬畏。
「小葉大夫。」梁國棟沉聲說道,「這人要是救活了,你記頭功。」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檔案室里,趙海峰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看著葉蓁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知道,梁國棟說得對。
經過今天這一連串的驚天操作,葉蓁這個名字,恐怕要在整個省城的醫療界炸開了。
而此時的葉蓁,卻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轉頭看向角落裡那個還沒回過神的內科老王和家屬。
「還愣著幹什麼?快收拾東西,準備轉院,跟梁教授的車走!」
老王如夢初醒,推著輪椅就跑,那速度比兔子還快。
葉蓁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