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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這一杯茶,誰敢喝?

2026-01-11 10:26:13 作者: 灑灑又落落

  早上9點。

  縣醫院檢驗科。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那是糞便樣本經過沉澱處理後的獨特氣息。

  趙海峰趴在顯微鏡前,眼球充血,手有些抖。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看了三個小時。

  「別抖。」葉蓁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暖水袋,給三角燒瓶保持著最適宜的孵化溫度,「毛蚴孵化法是金標準,只要有一隻活的,那就是鐵證。」

  趙海峰吞了口唾沫,調整了一下焦距。

  視野里,渾濁的液體背景下,一團梭形的陰影突然闖入。它身上長著細細的纖毛,正像個不知疲倦的幽靈,在水中做著直線運動。

  這一動,趙海峰的心跳差點停了。

  「看……看見了!」趙海峰猛地抬頭,聲音劈了叉,「活的!在動!」

  葉蓁湊過去,掃了一眼。

  神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冷酷。

  「日本血吸蟲毛蚴,活力強,密度高。」她直起身,脫下白大褂,看了一眼窗外泛起的魚肚白,「趙院長,收拾東西。該去『打仗』了。」

  ……

  上午10點,縣委三號會議室。

  煙霧繚繞。

  劣質香菸的味道混合著陳茶的苦澀,熏得人眼睛疼。

  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衛生局、防疫站、各個公社的書記,一個個正襟危坐,面前放著搪瓷茶缸。

  主位左側,坐著主管文教衛生的孫副縣長。這人五十出頭,地中海髮型,肚子把中山裝的扣子崩得緊緊的,臉上帶著一股子常年身居高位的傲慢與不耐。

  「啪!」

  兩份報告被重重地摔在桌面上,滑出老遠,差點掉到地上。

  正是葉蓁連夜整理的那份《關於青雲縣大河公社爛泥灣大隊不明原因肝病高發的流行病學分析報告》和嚴華寫的《關於爛泥灣血吸蟲病的緊急報告》。

  「簡直是胡鬧!」

  孫副縣長手指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脆響,唾沫星子橫飛,「嚴華同志,你的政治覺悟哪裡去了?啊?十年前我們就宣布徹底消滅了『血吸蟲』,這是人民的偉大勝利!現在你拿著幾張破紙,就敢瞎說?」

  嚴華坐在那裡,腰杆挺得筆直。

  

  「孫縣長,這是事實。」嚴華指著報告,「我們在爛泥灣從病人的糞便里檢查出了毛蚴!那三十六個死者,全都是……」

  「那是他們衛生習慣差!」孫副縣長粗暴地打斷她,大手一揮,「爛泥灣那個地方,窮,髒,喝生水,得個肝病有什麼稀奇?你不要為了搞政績,就危言聳聽!這要是傳出去,給咱們青雲縣抹了黑,影響了年底的評優,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沒人說話。

  防疫站的站長低頭看著茶杯里的茶葉沫子,仿佛那是朵花;幾個公社書記互相交換著眼色,誰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霉頭。

  葉蓁坐在角落的加座上,手裡不緊不慢地轉著那支鋼筆。

  她看著眼前這齣官場現形記,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

  真是太陽底下沒新鮮事。某些人眼裡,頭上的帽子永遠比腳下的命重要。

  「把報告封存。」孫副縣長下了定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這件事,僅限於這個會議室。誰要是敢出去亂嚼舌根,製造恐慌,別怪我……」

  「孫副縣長。」

  一道清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葉蓁站了起來。

  孫副縣長皺眉:「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我是葉蓁,這份報告的撰寫人。」

  「小同志,這裡是縣委擴大會議,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孫副縣長把茶杯重重一頓,「出去!」

  葉蓁沒動。

  她甚至沒看孫副縣長,而是走到了牆上那張巨大的青雲縣水利分布圖前。

  這動作有些眼熟。

  嚴華心頭一跳。昨天在檔案室,這丫頭就是這麼幹的。

  「孫副縣長,您剛才說,爛泥灣得病是因為他們髒,喝生水。」葉蓁轉過身,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教鞭。


  「那我請問在座的各位領導,你們平時喝的水,是從哪來的?」

  有人下意識回答:「自來水廠啊。」

  「對,自來水廠。」葉蓁手中的教鞭猛地敲在地圖上的一點,「青雲縣自來水廠的取水點,在青雲河下游,距離縣城三公里。」

  教鞭順著藍色的河流線條向上滑動,逆流而上,穿過趙家鋪,穿過李家村,最後停在了那片紅色的窪地上。

  「而爛泥灣,在青雲河的上游。」

  葉蓁的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那裡是典型的開放性疫區。病人的排泄物、含有蟲卵的污水,沒有任何處理,直接排入河道。」

  「現在是枯水期,水流慢,沒有大規模擴散。」

  葉蓁停頓了一下,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在座每一個人面前的茶杯。

  「但是如果到了春汛期。爛泥灣積攢了一冬天的尾蚴——也就是能鑽進人皮膚、破壞人肝臟的那種幼蟲——會順著洪水,浩浩蕩蕩地衝下來。」

  「直奔自來水廠的取水點。」

  「咱們縣的水廠,只有簡單的沉澱和氯氣消毒。」葉蓁笑了,笑意不達眼底,「很遺憾,這兩樣手段,殺不死血吸蟲的尾蚴。」

  「也就是說……」

  葉蓁走到孫副縣長面前,目光落在他手裡捧著的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大紅搪瓷缸上。

  「半個月後,各位領導杯子裡的這就不僅僅是茶了。」

  「很有可能會有蟲卵哦!」

  「哐當!」

  不知是誰的手抖了一下,茶杯蓋子掉在桌上,滾了好幾圈。

  會議室里原本那種漫不經心的氣氛,瞬間炸了。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如果說剛才死的是爛泥灣的窮鬼,那是「數據」;現在說要喝蟲子水的是自己,那就是「事故」!

  有人下意識地把面前的茶杯推遠了些,像是那是燙手的手雷;有人開始乾嘔,仿佛嗓子裡已經有了蟲子在爬。

  孫副縣長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他捧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你這是危言聳聽!」他色厲內荏地吼道,聲音卻明顯虛了,「那水流了這麼多年,也沒見城裡人得病!」

  「因為以前蟲卵密度沒到現在這個峰值。」葉蓁冷冷地回懟,「或者,您可以賭一把。拿您自己的肝,拿您一家老小的命,去賭那個僥倖。」

  「若是孫縣長願意賭,這份報告您現在就可以撕了。」

  「撕嗎?」

  孫副縣長看著那份薄薄的紙,額頭上的冷汗順著地中海的邊緣往下淌。

  他不敢。

  這要是真出了事,全縣幾萬人感染,他有十個腦袋也不夠槍斃的!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主位正中間、始終沒有說話的縣委張書記,緩緩站了起來。

  他把手裡的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發出一聲輕響。

  「孫副縣長。」

  張書記的聲音很沉,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力。

  孫副縣長哆嗦了一下:「書記……」

  「葉醫生說得對。」張書記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直視葉蓁,眼神裡帶著欣賞和凝重,「人命關天,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們也不能賭。」

  他環視四周,語氣驟然嚴厲。

  「我宣布,即刻成立青雲縣血吸蟲病防治專項指揮部。我任組長,嚴華同志任副組長。」

  「全縣衛生系統,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打馬虎眼,我就摘了他的帽子,送他去爛泥灣喝生水!」

  「散會!馬上行動!」

  隨著這一聲令下,會議室里的人像是屁股底下裝了彈簧,呼啦一下全站了起來。

  剛才的推諉、傲慢、事不關己,瞬間變成了求生欲驅動下的瘋狂忙碌。

  孫副縣長癱坐在椅子上,面如土色。

  走廊里。

  嚴華靠在牆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後背全是冷汗。


  她看著旁邊神色淡然、仿佛剛才只是去菜市場買了把蔥的葉蓁,眼裡滿是複雜。

  「丫頭,你這一招『圍魏救趙』,使得真狠啊。」嚴華苦笑,「把全縣當官的命綁在褲腰帶上,逼著他們幹活。」

  「不算狠。」

  葉蓁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看向窗外。

  那裡,春寒料峭,但陽光已經刺破了雲層。

  「嚴局長,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

  葉蓁的聲音低了下去。

  「確診了,立項了,人也動起來了。但是……藥呢?」

  嚴華愣住了:「藥?上面不是有吡喹酮嗎?」

  「吡喹酮是新藥,還是進口專利剛過不久的仿製藥。」葉蓁眉頭緊鎖,這是她最擔心的一環,「這種戰略儲備藥,產量極低,大城市都搶不到,能分到咱們這種山溝溝里多少?」

  嚴華的臉色再次變了。

  這就像是剛把隊伍拉上戰場,卻發現槍里沒有子彈。

  葉蓁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張顧錚寄來的照片。

  指尖觸碰到照片邊緣的硬度,讓她心裡稍微定了一些。照片上,那個男人笑得張揚又燦爛,仿佛天底下沒有他辦不成的事。

  看來,又得欠那個「活閻王」一個人情了。

  「我去想辦法。」葉蓁轉身往外走,背影瘦削卻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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