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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毒蛇的信子

2026-01-17 10:53:53 作者: 灑灑又落落

  北城的夜風像是帶著哨子,嗖嗖地往衣領子裡灌,颳得人臉皮生疼。

  離軍區總院兩條街的一家國營小酒館裡,燈光昏黃曖昧,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草、發酸的酒麴和油炸花生米的焦味。牆皮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面青灰色的磚頭,像是這座城市潰爛的傷口。

  趙天成縮在角落的一張油膩方桌前,面前擺著半瓶二鍋頭,還有一盤沒動幾筷子的豬頭肉。

  「咕嘟。」

  一大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管燒下去,嗆得他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可心裡的那團火,卻怎麼也澆不滅。

  「媽的……一群瞎子……都是瞎子!」

  趙天成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周圍幾個穿著工裝的食客詫異地回頭看了他一眼,見是個穿著體面卻滿臉頹廢的醉鬼,又嫌棄地轉過頭去繼續吹牛。

  趙天成現在滿腦子都是手術室外那一幕。

  葉蓁被協和的吳文清、省里的梁國棟像眾星捧月一樣圍在中間,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那種無視,比直接扇他兩巴掌還要讓他難受一萬倍。

  憑什麼?憑什麼她能站在那個位置?

  「肯定是顧錚……對,肯定是顧家的關係!」趙天成雙眼赤紅,手指死死摳著桌角的木刺,「沒有這層關係,那些老專家能讓她一個年輕丫頭上手術?還是主刀?做夢!沒了顧家,她什麼也不是!」

  他必須要這麼想,只有這麼想,他那搖搖欲墜的自尊心才能勉強拼湊起來。

  就在這時,酒館那扇掛著厚棉門帘的門被掀開了。

  一股冷風卷著寒意衝進來,緊接著,一抹與這個骯髒環境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走了進來。

  林婉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格子圍巾,頭髮柔順地披在肩頭,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溫婉,像是一朵開在淤泥里的白蓮花。她站在門口,目光在烏煙瘴氣的室內掃了一圈,很快鎖定了角落裡的趙天成。

  她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隨即換上一副心疼的神色,快步走了過去。

  「天成哥……」

  這一聲輕喚,帶著三分委屈七分關切,瞬間擊穿了趙天成那層脆弱的硬殼。

  趙天成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到林婉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鼻子一酸,酒勁混著委屈湧上來:「婉婉……你怎麼來了?」

  「我聽說你在總院受了委屈,我怎麼能不來?」

  林婉沒嫌棄凳子上的油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墊著坐下,又拿過趙天成的酒杯,輕輕放到一邊,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別喝了,傷身。為了那種人不值得。」

  「哪種人?你也覺得我不值得?」趙天成像是被踩了尾巴,聲音陡然拔高,「你也覺得那個葉蓁比我強?啊?」

  「噓——」林婉連忙豎起食指,怯生生地往四周瞄了瞄,壓低聲音,「天成哥,你小點聲。現在葉蓁可是大紅人,周院長逢人就夸,說她是……醫院的福星。」

  這句「福星」,簡直就是往趙天成心窩子上捅刀子。

  「屁的福星!整個一妖孽!」趙天成咬牙切齒,酒意上頭,理智崩斷,「婉婉你不知道,她幹了什麼!那彈片在趙國柱腦子裡二十年,專家會診都說不能動,她拿個探針就往裡捅!那是在救人嗎?那是玩命!」

  林婉眼神微微一閃,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信息。

  她沒有反駁,反而順著趙天成的話,一臉驚恐地捂住嘴:「天啊……連專家都說不能動?那她怎麼敢的呀?這要是出了事,豈不是……」

  「豈不是殺人!」趙天成惡狠狠地接話,「也就是她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那些專家也是糊塗,竟然讓她這麼胡搞!這是嚴重違反醫療原則的!」

  

  「天成哥,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個事兒。」林婉身子微微前傾,那雙看似無辜的大眼睛裡,正閃著幽光,「這葉蓁姐用的技術,咱們國內……以前有人做過嗎?」

  趙天成一愣,下意識搖頭:「沒有!那是洋人的技術,國內壓根沒人做過!」

  「那……」林婉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趙天成耳邊炸響,「這不就是……拿活人做實驗嗎?」

  趙天成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人、人體實驗?」

  「是啊。」林婉嘆了口氣,一臉憂心忡忡,「你想想,趙國柱是什麼人?戰鬥英雄,國家的功臣。葉蓁用一種國內從沒驗證過的洋技術,在他腦袋裡動刀子。成功了是她走運,可說到底,這不就是把咱們的英雄當小白鼠嗎?」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刀:「而且,我聽說她在青雲縣的時候,也給一個腦出血的工人開過顱。那時候……好像也沒CT片子,就直接開了?」

  「對!對!」趙天成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酒都醒了一半,「沒CT,沒影像,直接盲開!這根本就是草菅人命!是違規!是天大的錯誤!」

  他越說越興奮,渾濁的眼裡閃著瘋狂的光。

  八十年代初,意識形態這根弦還繃得死緊。「崇洋媚外」、「拿階級兄弟當實驗品」、「搞個人英雄主義」,隨便哪頂帽子扣下來,都夠葉蓁喝一壺的!

  「可是……」趙天成興奮勁兒一過,又泄了氣,「顧錚護著她,周海那老狐狸也向著她。咱們去醫院舉報,肯定被壓下來。那老東西為了政績,什麼干不出來。」

  林婉從包里掏出一份摺疊好的報紙,推到他面前。「天成哥,你忘了?你是專業的醫生,有義務維護醫學的嚴肅性。要是醫院內部行不通,那……外頭呢?」

  「外頭?」趙天成看著報紙上「嚴厲打擊醫療不正之風」的社論標題,愣住了。

  「我一個遠房叔叔,在《內參》當記者。他筆桿子硬,最看不慣這種仗著有背景就亂來的『造神運動』。」林婉循循善誘,像個耐心的老師,一點點把毒藥餵進趙天成嘴裡,「你想想,要是把葉蓁這兩台手術連起來看——一個是在窮縣城拿工人練手,一個是在總院借著顧家權勢拿英雄當小白鼠。為了個人出名,把組織紀律和病人安危都當兒戲……」

  林婉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讓人脊背發涼的蠱惑力:「這種稿子要是發在《內參》上,遞到上頭的案頭……顧錚就是有通天的本事,還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趙天成聽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是絕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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