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正的德語,帶著柏林地區特有的清晰咬字,從她口中流淌出來。沒有翻譯,沒有停頓,甚至比漢斯剛才那通抱怨還要流暢。
漢斯愣住了。他原本準備好的那套關於「工業基礎與醫學鴻溝」的長篇大論,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作為一個頂尖的技術狂人,傲慢早已刻進了骨頭裡。他揚起下巴,手裡那根繪圖筆隔空點了點葉蓁,像是在教訓不懂事的小學生:「我是漢斯,西門子醫療首席工程師。女士,我不懷疑你會拿手術刀,就像我不懷疑裁縫會用剪刀。但我懷疑你懂不懂什麼叫血管造影機。」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沾著油污的手帕,用力擤了把鼻涕,聲音里全是刺:「這可不是切肉,這是數學,是物理!是你們東方人完全陌生的領域!如果你指望靠半盤錄像帶或者我們的同情心來騙幾台機器,我勸你趁早回去。這機器里的每一個零件,都代表著你們跨不過去的工業壁壘!」
包廂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牆上的掛鍾發出單調的走針聲。
托馬斯有些坐立不安,他剛想開口打個圓場,畢竟那半盤錄像帶里的技術對西門子來說太過誘人。可還沒等他說話,葉蓁笑了。
那不是被羞辱後的苦笑,也不是憤怒的反擊,而是一種極其平淡的、甚至帶著一點點憐憫的笑意。
「Angiostar Plus。」
葉蓁開口了,準確說出了西門子產品的型號。聲音不大,卻讓正準備繼續嘲諷的漢斯閉上了嘴。
「探測器空間解析度2.5lp/mm,球管陽極熱容量1.5MHU,雙焦點0.6/1.2毫米。」她連看都沒看那張紙一眼,嘴裡吐出一串枯燥得令人髮指的數據,「標稱功率100千瓦,沒錯吧?」
漢斯的眉毛挑了起來,眼裡的輕蔑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訝。這些數據雖然都在產品手冊上,但一個臨床醫生能背得這麼熟,倒也少見。
「那又怎樣?」漢斯哼了一聲,「會背說明書並不能說明什麼。」
「確實不能說明什麼。」葉蓁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但是漢斯先生,恕我直言,你們這一代引以為傲的旗艦產品,C臂的最快旋轉速度只有25度每秒。太慢了。」
「慢?」漢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瞪大了眼睛,那頭亂糟糟的頭髮跟著顫抖,「這是目前的物理極限!是為了保證圖像採集的穩定性!只有在這個速度下,我們的X射線管才能保證曝光均勻!這是為了安全!你不懂別亂說!」
「不,那不是物理極限。」葉蓁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卻每一句都直擊要害,「那是你們的算法冗餘。」
「你們的圖像重建鏈條里,還在使用三次樣條插值法來處理投影數據。」葉蓁看著漢斯那張漲紅的臉,語速平穩有力,「為了彌補插值帶來的數據偏差,你們不得不在前處理階段增加大量的平滑濾波,這直接導致了數據處理延遲高達200毫秒。這200毫秒的延遲,就是拖慢C臂旋轉速度的罪魁禍首。」
漢斯僵住了。
他張著嘴,像是一條剛被撈上岸、極度缺氧的魚。那支一直在他手裡轉動的繪圖筆,從指尖滑落,掉在厚重的地毯上,連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他死死盯著葉蓁,腦子裡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響。
三次樣條插值法的缺陷……這是西門子研發部內部最近才發現的問題!這屬於最高機密!哪怕是競爭對手通用電氣的間諜也不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
這個中國女人是怎麼知道的?
「如果改用小波變換算法。」葉蓁並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拋出重磅炸彈,「利用多解析度分析的特性,直接剔除高頻噪聲,保留低頻特徵。再結合一種特殊的造影劑推注手法,完全可以省去那道多餘的濾波工序。」
她伸出四根手指:「旋轉速度可以輕鬆提升到40度每秒,而且圖像噪點能降低至少30%。」
「小……小波變換?」漢斯的聲音開始發抖,像是見到了鬼,「那……那是還在數學期刊上討論的前沿理論!怎麼可能應用到工程算法里?基函數怎麼選?邊界效應怎麼處理?」
在這個年代,小波變換對於工程界來說,就像是相對論之於剛發現萬有引力的牛頓,屬於還掛在天上的星星,看得見摸不著。
葉蓁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不僅如此。」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你們配套的導管材料,用的是純度較高的聚氨酯吧?硬度太大。雖然操控性好,但在通過那些極度迂曲的病變血管時,極易損傷血管內膜,引起痙攣。」
漢斯此刻已經完全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他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前傾,眼神里不再是傲慢,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知慾。
「那是為了保證抗折性!」漢斯辯解道,「軟材料一旦打折,造影劑就推不過去了!」
「誰說軟就一定抗折差?」葉蓁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教導主任看落後生的無奈,「如果在這個聚方中,加入3%的微米級鈦粉,再和特種矽膠進行共混改性,利用鈦粉的剛性和矽膠的柔性形成互穿網絡結構……」
這是來自二十年後的材料學常識,但在80年代的今天,這就是降維打擊。
漢斯徹底崩潰了。
他的技術驕傲,他作為西方頂尖工程師的自尊,在這些精準到配比的數據面前,被擊得粉碎。
他愣了幾秒鐘,然後顫抖著手,胡亂在身上摸索著,最後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封皮都磨破了的筆記本,幾乎是撲到桌子上。
「等等!女士!等等!」漢斯語無倫次地喊道,手裡的鋼筆在紙上戳出了一個大洞,「您剛才說……鈦粉?具體的粒徑是多少?還有那個小波變換,您選的是Daubechies小波還是Haar小波?基函數……基函數的衰減特性怎麼匹配X射線的能譜?」
他像個剛剛入學的小學生,捧著作業本,眼巴巴地看著講台上的教授,生怕漏掉一個字。
旁邊,托馬斯已經完全看傻了眼。他不懂技術細節,但他懂漢斯。能讓這個平時連董事會主席都敢頂撞的技術瘋子露出這種表情,說明眼前這個中國女人拋出的東西,價值連城。
張國華和許文強雖然聽不懂那些晦澀的術語,但看著剛才還鼻孔朝天的洋專家此刻像孫子一樣趴在桌上求教,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震撼和解氣。
顧錚靠在椅背上,看著自家媳婦兒那副掌控全場的樣子,眼底的笑意都要溢出來了。他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煙在鼻端聞了聞,卻沒有點燃,只是在心裡吹了聲口哨。
這就是他的女人。不用槍,不用炮,幾句話就能把這幫洋鬼子的膝蓋給打軟了。
面對漢斯那雙充滿了求知慾的眼睛,葉蓁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緩緩地身子往後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整個人放鬆下來,卻又透著一股讓人不敢造次的威嚴。
「漢斯先生。」葉蓁淡淡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商人的精明和醫者的冷靜,「技術交流也是需要門檻的。」
「具體的參數,配比。」葉蓁看著漢斯,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緊張的托馬斯,嘴裡吐出一句讓在場所有中國人都覺得無比熟悉、卻又無比痛快的話。
「那是另外的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