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出大門,張國華就忍不住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那張老臉笑得像朵綻開的菊花:「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我活了這把歲數,就數今天這口氣出得最順!」
許文強更是興奮得手舞足蹈:「葉醫生,你剛才那句『不賣』太帥了!我看那個美國佬臉都綠了!」
葉蓁裹緊了大衣,剛才在會場裡緊繃的那根弦稍微鬆了一些,疲憊感隨之涌了上來。
一隻溫熱的大手伸過來,將她的手緊緊包裹在掌心。
顧錚側過頭,看著自家媳婦兒那副傲視群雄後略顯倦怠的模樣,眼裡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媳婦兒,這一仗,打得漂亮。」他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
葉蓁側頭,沖他眨了眨眼,眼底的冰雪消融,化作一絲屬於小女人的狡黠。
「這才哪到哪。」
她看著遠處柏林圍牆上方閃爍的探照燈光柱,嘴角輕輕勾起。
「走,先把肚子填飽。咱們得養足精神,等著他們把好東西送上門來。」
顧錚笑了,伸手幫她把衣領豎起來擋風,語氣寵溺又霸道:「行,聽領導的。想吃什麼?我看街角那家肘子不錯,咱們去嘗嘗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
回到酒店,房間裡的暖氣依舊不足,但這並不影響幾個人頭頂冒熱氣。
張國華興奮勁兒還沒過,在狹窄的過道里來回踱步,那雙千層底布鞋在地板上踩得噠噠響。
「小葉,你那招玩得太溜了!」張國華搓著手,老臉通紅,「我看那幾個德國佬,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葉蓁脫下紅大衣,掛在衣架上,神色比起在會場時的冷厲,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她走到桌邊,拿起鋼筆,鋪開一張信紙,
顧錚靠在門框上,手裡把玩著那把軍用匕首,眼神玩味:「媳婦兒,今晚這頓飯是鴻門宴?」
「是鴻門宴,不過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誰是劉邦誰是項羽,還說不定呢。」
葉蓁筆尖在紙上飛快遊走,發出沙沙的聲響。
許文強湊過去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德文,全是生僻的醫學工程詞彙。
「DSA數字減影血管造影機(西門子Angiostar Plus型號)……心臟電生理記錄儀……主動脈球囊反搏泵……」許文強推了推眼鏡,聲音都在發顫,「葉醫生,這些……這些可都在『巴統』的禁運清單上啊!他們能給?」
這也太敢想了!這哪裡是購物清單,這分明是打劫清單!
張國華聞言,腳步一頓,臉上的喜色收斂了幾分,眉頭皺成了川字:「是啊,小葉。技術歸技術,政治歸政治。西門子雖然想賺錢,但他們敢違反巴統協定?」
葉蓁停筆,吹乾了紙上的墨跡。
她轉過身,燈光映在她清冷的眸子裡,像是一把蓄勢待發的獵槍。
「張叔,你也說了,那是協定。」葉蓁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西方人最講究契約精神,也最擅長鑽契約的空子。所謂的禁運,是因為我們沒有。當我們有了,甚至比他們更好的時候,禁運就是一張廢紙。」
「咱們……有嗎?」許文強底氣不足。
「所以我今晚不僅是去談判,更是去給他們『上課』。」葉蓁把那張紙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當獵人手裡的槍足夠快的時候,狼不僅不會咬人,還會搖尾巴。」
顧錚「咔噠」一聲收起匕首,插回腰間的皮套里。
他走過去,伸手幫葉蓁理了理有些亂的鬢角,眼神寵溺又狂傲:「行。你是獵人,我是那把槍。今晚誰敢呲牙,我就崩了誰。」
……
晚上七點五十。
西柏林凱賓斯基飯店。
這座始建於19世紀的奢華酒店,到處充斥著巴洛克式的浮誇。水晶吊燈巨大得像個熱氣球,地毯軟得能陷進腳脖子。
西門子總裁托馬斯和組委會主席施密特早就到了。
除了他們,還有一個穿著灰色西裝、頭髮亂糟糟的中年人,正一臉不耐煩地看著手錶。
「托馬斯,你把我叫來就是為了見一個中國女人?」中年人不僅沒打領帶,襯衫扣子還開了兩顆,手裡轉著一支繪圖筆,「我的實驗室里還有三組數據沒跑完!中國能有什麼懂技術的醫生?他們連基本的電路圖都看不懂!」
這是漢斯,西門子醫療器械部的首席工程師,也是整個歐洲最頂尖的機械專家之一,脾氣臭得像茅坑裡的石頭。
「漢斯,冷靜點。」托馬斯抿了一口紅酒,神色凝重,「那種手術方式和縫合技術,如果再配合特殊的器械。那會真的帶來一個飛躍……」
「那能說明什麼?」漢斯冷哼一聲,重重地把筆拍在桌子上,「我不相信在那個連合格不鏽鋼都煉不出來的國家,能有人懂這些!」
葉蓁推開那扇沉重的橡木門時,屋內的抱怨聲並未停歇。
那個頭髮蓬亂得像雞窩一樣的中年男人正背對著大門,手裡那支繪圖筆在桌面上敲得篤篤作響,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托馬斯,我的時間很昂貴。實驗室那台原型機的散熱問題還沒解決,你卻讓我來這裡陪一群中國人喝茶?這簡直是謀殺!」
托馬斯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視線越過漢斯的肩膀,投向門口。
葉蓁今天特意換了一身黑色的小西裝,裡面是一件沒有任何花哨裝飾的白襯衫,領口扣得嚴絲合縫。這種打扮在這個年代的西方並不時髦,甚至顯得有些刻板,穿在她身上卻透出一股子幹練冷冽的味道。
她身後,顧錚一身便裝,雙手插在褲兜里,看似隨意地站著,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卻在一瞬間掃過屋內的每一個人。那種無形的壓迫感,讓坐在角落裡的施密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漢斯終於轉過身來。他眯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視線在葉蓁身上停留了不到兩秒,隨即發出一聲充滿嘲諷的鼻音。
「這就是那個所謂的神醫?」漢斯把繪圖筆往桌上一扔,轉頭看向托馬斯,「上帝啊,她看起來還沒我女兒大。她以為血管造影機就像是廚房裡的烤麵包機一樣簡單?」
張國華和許文強站在後面,雖然聽不懂這串又急又沖的德語,但漢斯臉上那種毫不掩飾的輕蔑,傻子都能看出來。許文強的臉瞬間漲紅了,張國華的拳頭也握了起來。
顧錚向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直接罩住了漢斯。
就在他準備開口「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洋鬼子時,一隻手輕輕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葉蓁的手指纖細白皙,指尖微涼,卻帶著一股安撫的力量。她沒看顧錚,只是輕輕拍了兩下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後,她越過眾人,徑直走到那張鋪著潔白桌布的長桌前。
拉開椅子,入座,調整坐姿。
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猶豫,仿佛她坐的不是別人的談判桌,而是自家醫院的主任辦公室。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桌子中央那束昂貴的玫瑰花,直直地撞進漢斯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裡。
「看來,有人在質疑我的專業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