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萬美金。
在這個國內普通工人工資只有幾十塊錢的年代,這是一筆無法想像的巨款。
許文強站在張國華身後,鼻樑上的眼鏡差點滑下來。他下意識地在心裡把這筆錢換算成人民幣——按照官方匯率是一比三,但要是去黑市……那是十幾萬。
十幾萬是什麼概念?
在北城,一個雙職工家庭不吃不喝乾上一百年也攢不下這麼多錢。這筆錢能在四九城最好的地段買下幾套帶花園的四合院,能讓一個人從現在起就在家裡躺著,一直躺到下輩子。
現場一片譁然。
許文強聽得手都在哆嗦,下意識地看向葉蓁。
然而,葉蓁的腳步連停都沒停。
甚至連頭都沒回。
「葉女士,這是一個非常有誠意的價格。」詹森看著葉蓁沒有說話,以為她在權衡,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優越感,「我知道你們國家的現狀。這筆錢,足夠在美國買一棟帶泳池的別墅,過上體面的生活。只要你把那盤錄像帶給我,並且簽署一份獨家技術轉讓協議。」
「對不起,不賣。」
簡單的五個字,像是一盆冰水,澆滅了詹森眼裡的貪婪。
「對於某些人來說,生命可以用美金衡量。但在我這裡,不行。」
她腳步未停,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西門子醫療部總裁這時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猛地打了個激靈。
這項微創技術不僅僅是手術方式的革新,它背後是一整條產業鏈。新的手術器械、新的顯微設備、新的耗材標準……如果讓美國人搶先拿到了核心數據,制定了標準,那麼一直以精密製造引以為傲的德國醫療產業,將在心胸外科這個領域被美國人死死壓制!
這是幾十億,甚至上百億馬克的市場份額!
決不能讓美國人把錄像帶帶走!
「攔住她!快攔住她!」
西門子醫療部總裁顧不上整理他那條被雪茄燒穿了洞的褲子,衝著站在門口發愣的安保人員咆哮,「如果今天讓她走出這個門,你們明天統統滾蛋!還有你,施密特!」他轉頭衝著組委會主席大吼,「你這個主席是不是不想幹了?那是心胸外科的未來!你就眼睜睜看著它流失?」
一群保安慌慌張張地衝過來,想要封鎖出口。
「這就是西方的待客之道?」
顧錚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戾氣。他上前一步,那幾個原本氣勢洶洶的保安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買賣不成,想改明搶了?」顧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卻冷得嚇人,「來,我看誰敢動她一根手指頭。」
他不需要槍。甚至不需要擺出格鬥的架勢。他就往那一站,就是一座還沒噴發的活火山。
「誤會!都是誤會!」
組委會主席施密特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此刻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直接張開雙臂攔在了門口。
他顧不上什麼體面了,對著葉蓁深深鞠了一躬。
「葉女士!請留步!這是我們的失誤,是我們的傲慢蒙蔽了雙眼!」
主席抬起頭,眼神里滿是懇求,「請您給我們一個機會,修正這個錯誤。我們願意為您重新安排專場演講,時間……不限!全場最高規格!」
「對對對!」西門子總裁也擠了過來,「葉醫生,我是西門子醫療部總裁托馬斯,我們可以談談合作。你們中國現在最缺醫療設備對不對?我們可以提供最新的呼吸機、最好的麻醉機,甚至CT機!只要您願意分享這項技術,哪怕是半價……不,我們可以捐贈一部分!」
葉蓁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眼前這些剛才還高高在上、此刻卻卑躬屈膝的西方精英們。
她知道,火候到了。
有些東西,求是求不來的。
只有當你手裡握著把他們打疼的鞭子,他們才會坐下來,聽你講道理。
「主席先生,還有總裁先生。」
葉蓁開口了。她的聲音依舊不大,但在空曠的會場裡,每一個音節都像是敲在銅鐘上,餘音迴蕩。
「中國確實窮,但還沒有窮到要靠變賣技術來換取溫飽的地步。」
「我們這次來,是為了介入導管設備。」
西門子總裁的臉色變了變。那是巴統禁運清單上的東西,是西方對東方實施技術封鎖的核心領域。
「不僅是導管,還有配套的數字減影血管造影機(DSA)。」
葉蓁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如果你們想看錄像帶的後半部分,想學習如何在那個致命的六公分切口裡完成心臟重建,想知道那個特殊的血管吻合技巧……」
她微微昂起下巴,目光如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就拿出你們的誠意。」
「不是施捨,不是買賣,更不是高高在上的援助。」
葉蓁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濺起火星:
「我們要的是——平、等、對、話。」
四個字,如黃鐘大呂,震得在場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
張國華站在後面,眼眶猛地酸澀起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湧上來的熱意壓下去。
這才是中國醫生的脊樑。
她爭的不是個人的名利,不是那一串令人咋舌的美金數字。她爭的,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國際舞台上,站直了說話的權利。
施密特和托馬斯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和無奈。他們知道,主動權已經徹底易手。眼前的這個年輕女人,遠比他們想像的要難對付得多。
「好。」托馬斯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只要技術驗證通過,我會親自去向巴統委員會遊說。DSA設備雖然敏感,但如果是以『科研合作』的名義……我想,我們可以談。」
「今晚八點,凱賓斯基飯店。」葉蓁沒有廢話,直接給出了時間和地點。
說完,她挽住顧錚的胳膊,轉身就走。
這一次,再沒有人敢攔。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葉蓁和顧錚,還有挺直了腰杆的張國華、激動得滿臉通紅的許文強,在一眾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大步走出了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