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十分鐘到了」,就像是一滴冰水濺進了滾燙的油鍋里。
轟!
原本死寂的柏林國際會議中心,瞬間炸了鍋。
「No!不能停!打開它!快把那該死的機器打開!」
「上帝啊!這是犯罪!你在謀殺藝術!」
「誰還在乎那該死的午餐!我要看縫合!那是上帝之手!」
剛才那些整理衣領準備離場、滿腦子只有香腸和黑啤酒的紳士們,此刻一個個像是瘋了一樣。
餓?
那種對頂級技術的渴望,比飢餓更折磨人,就像在沙漠裡快渴死的人看見了一瓶水,剛潤了潤嘴唇,水壺就被拿走了。
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有的捶胸頓足,有的紅著眼睛,甚至有人不顧風度地跨過座椅朝講台湧來。
這場景,就像是一群餓了三天三夜的狼,剛聞到肉味兒,肉盤子卻被人端走了。
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主持人站在講台邊,冷汗順著那張胖臉往下淌,流進衣領里,他在初冬的柏林竟然覺得渾身燥熱。他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憤怒扭曲的面孔,兩條腿都在打擺子。
完了。
這次他是真的捅了大簍子。
「葉……葉女士……」主持人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近乎哀求的語氣,「請繼續播放吧。大家……大家都想看。不管是十分鐘還是十小時,求您了!這是全人類的醫學財富啊!」
葉蓁站在講台後,身姿筆挺,那件紅大衣像是一團燃燒的烈火。
她平靜地看著台下那張張焦急扭曲的臉。
「貴方組委會明確告知,我的時段只有十分鐘,多一秒都是對會議流程的破壞。」
葉蓁的聲音清冷,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不帶一絲溫度。
「作為一名守時的中國人,我必須嚴格遵守貴方的『規矩』。」
「畢竟……」葉蓁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弄,眼神掃過前排那幾個曾大聲嘲笑的專家,「我們中國有句古話叫客隨主便,怎麼能耽誤大家去品嘗美味的巴伐利亞白腸呢?」
殺人誅心。
這一巴掌,把剛才主辦方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連皮帶肉地抽了回去。
臉都被抽腫了!
巴伐利亞白腸?
現在就是把龍肉擺在他們面前,他們也咽不下去!
台上的主持人臉色煞白,腿肚子都在轉筋。他知道自己這次算是闖了大禍了,搞不好職業生涯都要斷送在這裡。
「噗嗤。」
後排角落裡,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顧錚依舊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長腿交疊,手裡把玩著那個金屬打火機,「咔噠、咔噠」的聲音在嘈雜中竟顯得格外清晰。
他看著前面亂成一鍋粥的景象,衝著旁邊早已看傻了眼的張國華挑了挑眉,那股子軍痞勁兒怎麼都壓不住。
「張叔,你看這幫人,像不像那動物園裡伸著脖子等投食的猴兒?」
張國華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些平時只出現在頂刊教科書上、鼻孔朝天的頂級大拿,此刻卻像小學生一樣舉手,像乞丐一樣哀求。
一股酸澀卻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堵得他嗓子眼生疼。
他看著台上的葉蓁,視線有些模糊。
恍惚間,他好像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柏林的一家醫院門口,頂著大雪,懷裡揣著干硬的饅頭,只為了能進去看一眼那台最新的X光機。
那個德國門衛是用什麼眼神看他的?
那個金髮碧眼的護士長又是怎麼對他說的?
「中國人手笨,看不懂這種精密儀器,別把細菌帶進來了。」
那是屈辱。
是刻進骨頭裡、疼了半輩子的屈辱。
而今天,依舊是在一個寒風凜冽的柏林冬日。
那個穿著紅大衣的中國姑娘,只用了一把手術刀,一段錄像,就把那扇曾經緊閉的大門,劈了個粉碎!
張國華用顫抖的手摘下眼鏡,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老淚,挺直了腰杆,從胸腔里哼出了一聲帶著哭腔的笑。
「像!真他娘的像!解氣!」
此時,有人試圖衝上講台去按播放鍵。
顧錚眼神一凜,身上的那股子懶散勁兒瞬間消失。
他幾步跨上講台,高大的身軀像是一座巍峨的山,死死擋在了葉蓁身前,將那些試圖靠近的洋人隔絕在外。
「退後。」
只有兩個字。
顧錚沒吼,聲音甚至不大,但他身上那種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在這一瞬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剛才誰說這是雜耍來著?」
顧錚目光如電,環視全場,用中文冷喝一聲,聲音裡帶著他在戰場上磨礪出的殺伐之氣,「怎麼?現在又不餓了?又想看猴戲了?」
許文強激動得渾身發抖,舉著話筒把這話翻譯得字正腔圓,每一個德語單詞都像是砸出去的石頭。
全場一片尷尬的死寂。
沒人敢接話,也沒人敢直視那個東方男人的眼睛。
因為他們此時才痛苦地意識到,那個站在台上的東方女人,不是任人奚落的小丑,而是掌控全場的女王。
葉蓁從顧錚身後走出來,神色淡然。
她拿起那盤錄像帶,動作優雅地將其放進隨身的黑色公文包里。
「咔噠。」
鎖扣扣合的聲音清脆悅耳,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跟著顫了一下,仿佛那是希望大門關閉的聲音。
「醫學無國界,但醫生有尊嚴。」
葉蓁提起公文包,目光清冷如霜,「既然貴方認為這是浪費時間的雜耍,那這場『愉快』的交流,就到此為止。」
說完,她挽住顧錚的手臂,轉身就走。
決絕,乾脆,不帶一絲留戀。
紅色的衣角翻飛,像是兩面勝利的旗幟。
就在這時。
人群中,一個身材高大的金髮男人猛地推開擋路的人,高高舉起手臂,用變了調的嗓音大喊一聲:
「五萬美金!」
那是美國代表團的首席代表,詹森。
他眼珠子通紅,目光灼灼地死盯著葉蓁手裡的公文包,喊出了一個在這個年代足以讓無數人窒息的天價。
「葉醫生!請留步!只要你把這盤錄像帶的拷貝權賣給我,我個人出五萬美金!現款!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