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排,一個留著八字鬍的英國醫生站了起來。
他胸前的口袋裡折著暗紅色的絲綢方巾,下巴抬得很高,兩撇修剪得一絲不苟的八字鬍隨著嘴角的牽動而抖了兩下。
那是威廉士,倫敦皇家醫院的心外科主任,出了名的保守派,平日裡最看不起的就是不守規矩的新技術,更別提這項技術還是來自一個東方女人。
「荒謬。」
「這簡直是異想天開!」威廉士的聲音帶著倫敦腔特有的傲慢,甚至都不屑於拿話筒。他目光越過前排那些正在交頭接耳的人群,直直地刺向台上的葉蓁。「那個金屬網架怎麼固定?異物排斥反應怎麼解決?血小板會在網架上聚集,形成新的血栓。抗凝怎麼做?全身大劑量給藥?那你剛把血管疏通,病人就會因為腦出血死在手術台上!這不是治病,這是謀殺!」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這是一個絕殺的問題。也是目前介入技術最大的痛點。
張國華的手心裡全是汗,許文強更是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
葉蓁站在聚光燈下,臉上沒有半分慌亂。她看著威廉士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反而輕輕點了點頭。
「問得好。」
葉蓁轉身,拿起一截白色的粉筆。黑板發出「篤篤篤」的清脆聲響,粉筆灰簌簌落下。幾秒鐘後,一個複雜的化學分子式出現在黑板上。
那是雷帕黴素的分子結構,在這個年代,它還只是一種不起眼的抗真菌藥,靜靜地躺在實驗室的角落裡,沒人知道它將來會成為心臟支架的黃金搭檔。
「關於血栓和再狹窄,我們要做的不是全身抗凝,而是局部定點打擊。」葉蓁扔掉粉筆頭,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平穩,「未來的支架,是藥物洗脫支架。」
她指著那個分子式:「我們將抗增殖藥物像刷油漆一樣,塗覆在支架表面的聚合物載體中。支架植入後,藥物會在血管壁局部緩慢釋放,濃度高,但不會進入全身循環。這就好比……」
葉蓁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威廉士身上:「我們在血管里駐紮了一支守備軍,只在城門口查崗,卻不會干擾城裡的百姓生活。」
威廉士愣住了,嘴巴半張著,那兩撇八字鬍滑稽地翹著。他想反駁,但葉蓁拋出的這個「局部釋放」的概念,完全超出了他現有的認知框架,從藥理學邏輯上,竟然挑不出毛病。
「至於排異……」
葉蓁雙手撐在講台邊緣,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動作極具壓迫感,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硬生生把那位皇家醫院的主任逼得往後退了半步。
「那是材料學要去攻克的堡壘,不是醫學止步的理由。如果因為害怕排斥就不去做,那我們要不要因為害怕車禍就廢除汽車?是不是因為害怕墜機就永遠不去觸碰天空?」
她的聲音不大,卻有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醫生這個職業,本質就是與死神賭博。」
葉蓁雙手撐在講台上,身體前傾,氣場全開,壓得那個英國醫生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只不過,庸醫賭的是運氣,而我們——」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賭的是知識。」
這五個字,用德語說出來,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會場裡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幾秒鐘的死寂之後。
「嘩!」
不知是誰先拍了一下手,緊接著,掌聲像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那聲音大得能把屋頂掀翻,夾雜著口哨聲和叫好聲,把那個還想說話的威廉士徹底淹沒。
漢斯坐在前排,把手裡的筆記本拍得啪啪響,一邊鼓掌一邊扭頭沖托馬斯吼:「聽到了嗎?這就是天才!藥物塗層!上帝啊,我怎麼沒想到!」
而在會場的最後一排,靠近角落的陰影里,坐著幾個年輕的中國面孔。他們穿著並不合身的廉價西裝,袖口磨得發白,那是公派留學生,平日裡在這個充滿白人精英的學術圈子裡,總是習慣性地低著頭,走路都貼著牆根。
可此刻,他們站了起來。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男生摘下眼鏡,胡亂地用衣袖擦著臉,越擦淚水越多。旁邊扎著麻花辮的女生把手掌都拍紅了,腫了,可她感覺不到疼,只覺得胸口那團憋屈了許久的火,終於燒出來了。
在這個一直被西方人壟斷話語權的醫學殿堂里,在這個他們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地方,終於有一個中國人,站到了聚光燈的最中央,讓那些平日裡鼻孔朝天的洋專家們閉了嘴。
顧錚靠在側幕條的立柱後面,這裡的燈光照不到他。他一身便裝,雙手抱在胸前,嘴裡叼著那根沒點火的煙。
他看著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女人。
那是他媳婦兒。
平時在他面前會因為怕冷縮進被窩裡,會因為不想吃肥肉而皺眉頭的女人。此刻卻像把出鞘的利劍,鋒利,耀眼,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顧錚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最後塞回煙盒裡。他感覺眼眶有點熱,喉嚨發堵,那是高興,更是驕傲。
這就是他媳婦兒。
真他娘的帶勁。
講座結束了,但沒人願意走。
葉蓁剛走下講台,就被洶湧的人群圍了個水泄不通。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教授、主任,此刻像是一群在菜市場搶特價菜的大媽,舉著筆記本和名片,拼命往裡擠。
「葉!那個藥物塗層的聚合物載體是用聚乳酸還是聚乙醇酸?」漢斯利用身強力壯的優勢,像台推土機一樣撞開人群衝到最前面,臉上的表情近乎狂熱,「西門子願意出資建立聯合實驗室!不管你需要什麼設備!哪怕是粒子加速器我也給你弄來!」
「讓開!讓開!」一個禿頂的男人擠得領帶都歪了,他是飛利浦醫療的研發總監,「葉醫生!我們飛利浦的血管機才是最好的!我們可以提供全套贊助!還有那台最新的DSA,我可以做主送給貴院試用!」
「試用?我們直接捐贈!」通用電氣的代表也加入了戰團。
張國華站在外圈,被人擠得東倒西歪,鞋都被踩了好幾腳。可他一點都不惱,反而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時候見過這種場面?以前都是求爺爺告奶奶地想買人家的淘汰貨還得看臉色,現在好了,這幫洋鬼子追著屁股後面送錢、送設備。
真解氣!
這場演講,硬是拖了兩個多小時才散場。德國發行量最大的《圖片報》和《法蘭克福匯報》都派出了王牌記者,閃光燈把會場照得像個迪廳。
第二天一大早。
顧錚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許文強手裡揮舞著幾份報紙,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衝進屋子差點被地毯絆個狗吃屎。
「葉醫生!顧團長!快看!上頭條了!」
顧錚接過報紙,掃了一眼,樂了。
那是《圖片報》的頭版頭條,版面大得驚人。照片上,葉蓁穿著那件紅色的羊絨大衣,站在講台上,身後是密密麻麻的聽眾。黑白照片雖然沒有色彩,但她那雙清冷的眼睛直視鏡頭,帶著一股東方特有的神秘與自信,隔著紙面都能感覺到那股氣場。
標題用的是加粗的黑體字,格外聳人聽聞:《來自東方的魔女!一把手術刀切開了西方醫學的傲慢!》
副標題稍微正經點,但也透著股沒見過世面的震驚:《上帝之手?不,她是葉蓁!》
「魔女?」顧錚坐在沙發上,把報紙抖得嘩嘩響,眉毛挑得老高,「這幫德國佬什麼文化水平?這也叫誇人?」
葉蓁正坐在窗邊喝牛奶,陽光灑在她身上,柔和了昨晚那種咄咄逼人的鋒利感。她接過報紙看了一眼,神色淡淡:「魔女也好,巫婆也罷,只要那兩台血管機能順利裝箱運回去,他們叫我什麼都行。」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著節奏:「剛才張院來說,西門子同意簽合同。他們可以把那幾台核心設備拆成了三百多個零件,混在農機配件里走海運。」
「成了就行。」顧錚把報紙折起來,隨手扔在茶几上,身體往後一仰,長腿舒展。他看著葉蓁,眼神里多了幾分不正經的笑意,那是只有在私下裡才會露出來的兵痞樣。
「不過這標題我還是不樂意。」顧錚伸手一把拉過葉蓁。
葉蓁沒防備,跌坐在他腿上,剛想掙扎,腰就被一條鐵臂箍得死緊。
「什麼魔女。」顧錚湊近她,呼吸滾燙,噴灑在她頸側,「這分明是女神。」
葉蓁耳根有點發紅,不知道是被熱氣熏的還是怎麼,她推了推顧錚硬邦邦的胸膛:「別鬧,許翻譯還在外面呢。」
「不管他。」顧錚根本不撒手,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胡茬扎得有些癢,「誰要是再敢在報紙上瞎寫什麼魔女巫婆的,壞我媳婦兒名聲……」
他頓了頓,抬起頭,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笑得有點凶,又有點寵溺。
「老子就去拔了他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