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賓斯基飯店的會議室里,空氣比昨晚還要凝重,幾乎能擰出水來。
托馬斯將一份厚達三十頁的合同推到葉蓁面前,臉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招牌式微笑,完美,卻透著虛偽。
「葉女士,這是經過董事會連夜討論擬定的合作協議。」托馬斯十指交叉,語氣誠懇得像個神父,「西門子願意提供您所需要的全套DSA設備原型機,甚至包括那台還在保密期的雙向C臂。作為交換,我們需要在那項『藥物洗脫支架』技術上,建立『聯合研發實驗室』。」
這種鬼話,騙騙剛出國門的土包子還行。
葉蓁連合同封面都沒翻開,目光只在那行醒目的「Joint Venture」(合資)上掃過,嘴角便勾起一抹冷笑。
「聯合研發?」
她拿起桌上的鋼筆,筆帽在實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篤、篤」兩聲,清脆得像是法官的錘音,敲在托馬斯緊繃的神經上。
「托馬斯先生,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所謂的『聯合』,就是我出核心技術,你們出幾台機器和場地,然後所有產生的專利成果,歸雙方共有?」
葉蓁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你想空手套白狼?」
「怎麼能叫空手套白狼!」旁邊的漢斯急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直晃,「你知道建立一個高分子材料實驗室要多少錢嗎?你知道FDA的審批流程有多複雜嗎?我們提供的是變現的渠道!沒有西門子,你那個塗層配方就是一張廢紙!」
「是嗎?」
葉蓁根本沒理會漢斯的咆哮,反手扯過一張便簽紙,刷刷寫下一行德文。
「聚乳酸(PLA)與聚乙醇酸(PGA)的共聚物,作為載體。」
她指尖一推,便簽紙滑到漢斯面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菜市場的蘿蔔價格:「漢斯先生,你是行家,你應該很清楚。藥物塗層支架真正的難點,不在於把藥塗上去,而在於——控制釋放。」
漢斯掃了一眼便簽,整個人瞬間僵住。
「如果載體降解太快,藥物爆發性釋放,會引起嚴重的血管炎症;如果降解太慢,載體本身就會成為新的血栓源。」葉蓁盯著漢斯的眼睛,一字一頓,步步緊逼,「請問,西門子目前的材料學實驗室,能把共聚物的降解速率控制在微米級線性誤差內嗎?」
漢斯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徹底啞火。
這確實是目前材料學的死穴。非線性降解是高分子的物理特性,想讓它乖乖聽話,比訓練哈士奇繡花還難。
「看來不能。」
葉蓁聳聳肩,從隨身的手包里抽出一張摺疊的草圖,只展開了一個邊角。
那是一張顯微結構圖,線條精密繁複。
「多孔微球結構,配合一種特殊的蜂窩狀表面處理工藝。」葉蓁的聲音不高,卻充滿了誘惑力,像是拋向飢餓魚群的頂級香餌,「通過物理結構的改變,來抵消化學降解的非線性。漢斯先生,想看看全圖嗎?」
漢斯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眼裡的血絲瞬間充血。
他是技術瘋子,只看那一角露出的「蜂窩結構」,腦子裡就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天靈蓋都麻了。
天才!
簡直是天才的構想!
利用物理空間的限制來控制化學反應速度,這完全繞開了材料本身的缺陷!
漢斯猛地伸出那雙粗糙的大手想去抓圖紙,葉蓁卻手腕一翻,輕巧地將圖紙收了回去,重新扣在掌心。
「這就是我的籌碼。」葉蓁看向臉色發青的托馬斯,「還需要『聯合研發』嗎?你們那個還需要再進化十年的實驗室,配不上我的圖紙。」
「給我!把它給我!」漢斯徹底瘋了,他一把揪住托馬斯的領帶,唾沫星子噴了頂頭上司一臉,「簽字!托馬斯你這個蠢貨!快答應她!如果讓通用電氣拿到這個結構圖,我們就真的只能去修拖拉機了!」
托馬斯被勒得直翻白眼,費力地推開處於癲狂狀態的漢斯。
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深吸一口氣,眼神陰沉得可怕:「葉女士,你很聰明。但你要知道,商業不僅僅是技術。沒有西門子的生產線和全球銷售網絡,你的技術走不出中國。我們可以退一步,專利歸你,但西門子要擁有永久獨家使用權,並且……」
「並且不用付一分錢專利費?」
葉蓁冷冷打斷了他。還沒等她繼續輸出,旁邊一直沒吭聲的顧錚動了。
「咔噠。」
打火機竄起一簇藍色的火苗,在昏暗的會議室里格外刺眼。
顧錚嘴裡叼著煙,沒點,只是把玩著那個打火機,金屬蓋開合的聲音清脆悅耳。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磨損的軍表,動作懶散,卻帶著一股子逼人的匪氣。
「媳婦兒,還有兩分鐘。」
顧錚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煙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那眼神看托馬斯就像看一隻待宰的豬:「樓下咖啡廳,那個叫詹森的美國佬已經喝了三杯咖啡了。他說通用電氣的董事會授權他,只要你點頭,支票隨便填。哪怕你要把生產線搬到月球上去,他們也給報銷。」
托馬斯的臉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通用電氣(GE)。
那是西門子在醫療領域最大的死對頭。美國人的工業底子比德國人只強不弱,如果葉蓁真的帶著這張圖紙下了樓……
「哦對了。」顧錚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刀,「聽說飛利浦的人也在路上了?好像還帶了荷蘭皇室的授勳承諾?」
這簡直是把刀架在脖子上逼宮!
包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張國華坐在後排,手心全是汗,心臟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他看著顧錚那副「老子吃定你了」的流氓樣,心裡竟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這就叫惡人還得惡人磨!
托馬斯死死盯著葉蓁,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慌亂。
可葉蓁神色淡然,甚至還有閒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這幾十億馬克的生意只是菜市場買蔥。
「三。」顧錚開始倒數,聲音低沉,像戰場上的倒計時。
「二。」
「好!我簽!」
托馬斯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把沙子,「西門子放棄聯合研發。我們提供全套設備,作為第一批技術授權的置換。後續每生產一個支架,向中方支付……3%的專利費。」
「5%。」葉蓁放下茶杯,斬釘截鐵,「而且,海外獨家使用權只有20年。」
「你這是搶劫!」托馬斯跳了起來,優雅的風度蕩然無存。
「你可以不給。」葉蓁指了指門口,「詹森先生應該很樂意給10%。」
「……成交。」托馬斯咬著牙,感覺心在滴血。
這哪裡是落後國家來求援?這分明是拿著批條來供銷社提貨的大爺!反客為主了!
「別急,還有一個條件。」
葉蓁從包里拿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紙條,按在桌子中央,慢慢推過去。
「在所有使用了該技術的西門子設備銘牌上,必須在最顯眼的位置,用德文和中文雙語刻上一行字。」
托馬斯拿過紙條,看了一眼,上面用兩國語言寫著——技術源於中國。臉色瞬間變得古怪至極,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這……這不可能!」托馬斯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西門子是德國工業的驕傲!我們的設備上怎麼能刻中文?這會毀了我們的品牌形象!歐洲的客戶不會接受的!」
在這個年代,Made in China往往代表著廉價和低質,要在德國精密儀器上刻漢字,簡直是在挑戰他們的認知底線。
葉蓁站起身。
她個子不高,身形在幾個高大的德國男人面前顯得單薄。但在這一刻,她身上的氣場卻如同巍峨的高山,壓得那個德國精英喘不過氣來。
「托馬斯先生,搞清楚一件事。」
葉蓁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如炬,聲音清冷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現在,是中國技術在給你們的產品通過。這行字,不是請求,是命令。」
她俯視著托馬斯,一字一頓:
「要麼刻,要麼換。」
簡單的六個字,翻譯成德語後,每一個音節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傲慢的西方工業文明臉上。
漢斯在一旁拼命給托馬斯使眼色,那意思是:只要能拿到圖紙,別說刻字,就是讓他刻個「精忠報國」在背上他也干!技術才是上帝!
托馬斯看著葉蓁那雙燃燒著寒火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煞星一般的顧錚,最終頹然地低下了高貴的頭顱。
「……如你所願。」
……
半小時後,合同簽署完畢。
看著那個鮮紅的印章蓋在白紙黑字上,張國華再也忍不住,轉過身去,用粗糙的大手狠狠擦了一把臉,眼眶通紅。
這一刻,什麼巴統禁運,什麼技術封鎖,統統成了廢紙。
這是中國醫療史上,第一次讓西方巨頭低下頭顱,心甘情願地成為技術的「搬運工」。那行中文,將隨著西門子的設備,插滿全世界的醫院。
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的風有些涼,吹散了滿屋的菸草味。
許文強腿還有點軟,抱著那份合同像是抱著個炸彈,走路都順拐了:「葉……葉醫生,咱們真把西門子給辦了?那可是西門子啊!」
「辦了。」
葉蓁緊了緊身上的大衣,長時間的博弈讓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但精神卻是前所未有的亢奮。脊梁骨,在這一刻挺得筆直。
顧錚走過來,自然地擋在她身前的風口,高大的身軀像是一堵擋風的牆。他伸出大手,一把攬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子裡。
「媳婦兒,剛才那句『要麼刻,要麼換』,真他娘的帶勁。」顧錚低聲笑著,眼底滿是寵溺和驕傲,「回去我就給老頭子打電話,讓他把那幾瓶藏了二十年的茅台拿出來,給你慶功。這一仗,打出了咱們中國人的威風!」
葉蓁靠在他懷裡,感受著那份堅實的溫度和熟悉的菸草味,嘴角微微上揚,卸下了所有的防備
此時此刻,樓下的電話亭里,一通越洋電話正在撥通:「是的,長官。西門子背叛了盟約。那個中國女人拿到了原型機。建議啟動……B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