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柏林的清晨,透著一股子冷硬的鐵鏽味。
酒店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了一條極窄的縫隙。
顧錚站在窗邊,修長的手指輕輕撥開那條縫,像是一頭蟄伏在暗處的獵豹,目光沉沉地掃過樓下的街道。
「第三撥了。」
顧錚鬆開手指,窗簾重新合攏。他轉過身,隨手從桌上拿起那把軍用匕首,在指尖轉了個刀花,語氣聽不出喜怒:「街角那個賣報紙的,換了個人。對面咖啡館裡坐著的那個戴墨鏡的,兩小時沒翻過一頁書。」
房間裡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許文強走了進來,臉色比外面的天還要灰敗。他剛掛斷大使館打來的電話。
「葉醫生,顧團長……麻煩大了。」
許文強聲音發抖,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鏡:「剛才使館的同志說,美國那邊啟動了『B計劃』。他們給西德政府施壓,以『涉嫌轉移北約軍事技術』為由,盯死了咱們。」
「還有……」許文強咽了口唾沫,更加絕望,「剛才漢斯偷偷打來電話,說西門子的貨雖然備好了,但……運不出去。」
「漢堡港、不萊梅港,幾大船運公司都收到了『警告信』。誰敢接咱們這批貨,以後就別想在大西洋航線上混。」
張國華院長手裡的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濺出一灘水漬:「欺人太甚!合同都簽了,他們這是明搶!這是流氓行徑!」
「這就是強權。」葉蓁坐在沙發一角,正在翻看一本德文醫學雜誌。聽到這話,她頭也沒抬,只是翻頁的手指頓了一下,「在絕對的利益面前,契約精神就是個笑話。」
她合上雜誌,抬起頭,皺起了眉頭:「這下麻煩了。」
「轟!」
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突然從窗外傳來,打斷了葉蓁的話。
那不是一兩輛車,而是一支車隊。
顧錚臉色驟變,拿起匕首,一個箭步衝到門後,沉聲道:「媳婦兒,退後!張院,趴下!」
樓下,七八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像是一群沉默的鋼鐵巨獸,蠻橫地堵住了酒店的大門。
車門打開,幾十個穿著黑色風衣、戴著耳麥的彪形大漢迅速下車,動作整齊劃一,瞬間控制了酒店周邊的所有出入口。
那種氣場,不是警察,更像是某種私家軍隊。
「該死,是衝著圖紙來的?」顧錚眯起眼,渾身肌肉緊繃,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他回頭看了葉蓁一眼,眼神兇狠而決絕:「待會兒我拖住他們,許文強,你帶著葉蓁和張院往後廚跑!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誰也別想動她一根頭髮!」
「別緊張。」
葉蓁卻站了起來,她走到窗邊,隔著縫隙往下看了一眼。
「若是來抓人的,不會帶輪椅。」
顧錚一愣,順著視線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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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輛為首的加長勞斯萊斯後門打開,一個老人推著一輛輪椅走了下來。
輪椅上坐著一個小女孩,裹著厚厚的羊毛毯子,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
而推車的人……
顧錚瞳孔微縮。
從車上下來的那個銀髮老者,雖然拄著拐杖,身形佝僂,但那身剪裁考究的手工西裝和胸口那枚象徵著家族徽章的藍寶石胸針,無不透著一股凌駕於法律之上的貴氣。
「那是……」許文強湊過來瞄了一眼,「施……施洛德?!」
「誰?」顧錚皺眉。
「卡爾·海因茨·施洛德!」許文強聲音都劈叉了,「歐洲船王!掌控著歐洲三分之一的遠洋航運!這老爺子跺跺腳,半個地球的港口都得地震!」
葉蓁聞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轉身走向門口,步履從容。
「走吧,去看看。」
……
五分鐘後。
酒店的大堂已經被清空了。
經理和服務員躲在櫃檯後面瑟瑟發抖,大氣都不敢出。
施洛德老先生坐在大堂中央的真皮沙發上,那雙閱盡滄桑的藍眼睛裡,此刻布滿了紅血絲。他雙手死死握著拐杖的龍頭,顯出內心的極度焦灼。
在他身邊的輪椅上,那個叫愛麗絲的小女孩正艱難地喘息著。
她看起來只有七八歲,卻瘦得像只沒斷奶的小貓。最讓人心驚的是她的嘴唇和指甲,呈現出一種駭人的深紫色——那是長期極度缺氧的體徵,像是一朵即將枯萎的紫羅蘭。
「葉女士。」
看到葉蓁下樓,施洛德站了起來。這位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船王,此刻竟然顯得有些侷促和卑微。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折得皺皺巴巴的報紙——正是那是《圖片報》。
「報紙上說……您是上帝之手。」施洛德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我知道這很唐突。但我沒有辦法了。我的孫女愛麗絲,患有先天性心臟病——三尖瓣閉鎖。全世界最好的醫生都判了她死刑。他們讓她……回家等待上帝的召喚。」
顧錚擋在葉蓁身前,高大的身軀像是一堵牆,目光警惕地盯著施洛德身後的保鏢:「老先生,看病去醫院,帶這麼多人堵門,這可不像是求醫的態度。」
施洛德揮了揮手,那些保鏢立刻退到了門外。
「抱歉,這是習慣。」施洛德苦笑一聲,看著輪椅上的孫女,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我擁有這世上最多的船,最多的錢,可我買不回我孫女的一口氣。」
葉蓁輕輕拍了拍顧錚的手臂,示意他讓開。
她走到輪椅前,蹲下身。
小女孩睜開眼,那雙眼睛大而空洞,像是一潭死水。
葉蓁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小女孩的手。
葉蓁的眉頭微微皺起,大腦飛速運轉。
三尖瓣閉鎖,伴肺動脈狹窄。
這在80年代,確實是絕症。目前的Fontan手術還處於早期探索階段,死亡率極高,對於這樣複雜的解剖結構,沒人敢動刀。
但在幾十年後的心外科,這並非死局。
「還有救。」
三個字,用德語說出來,輕得像羽毛,聽在施洛德耳朵里卻像是驚雷。
老人的拐杖「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你說什麼?真的?你不是在騙我這個老頭子?」
「施洛德先生。」葉蓁神色平靜得近乎冷酷,「我是醫生,不打誑語。但這台手術,風險極大。「
」我知道,葉女士,只要你盡力,即便手術失敗,我也不怪你,那是上帝在召喚她。「
」我要絕對的主導權。」
「給!你要什麼我都給!」施洛德老淚縱橫,「你要多少錢?一千萬馬克?兩千萬?」
「我不要錢。」
葉蓁站起身,看著這位歐洲船王。
她的視線掃過窗外那些黑色的轎車,最後落在施洛德臉上。
「我聽說,漢堡港最近風浪很大,有些貨船出不了海?」
施洛德一愣。他是人精,瞬間就聽懂了葉蓁的弦外之音。
那個所謂的所謂的航運封鎖,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小事。美國人能嚇住普通航運公司,但嚇不住他施洛德。
「只要愛麗絲能活著下手術台。」
施洛德撿起拐杖,原本佝僂的腰背瞬間挺直,那股屬於船王的霸氣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從漢堡到中國,我親自開闢一條航線。別說幾台醫療設備,就算是你想把整座西門子工廠搬走,我也給你運回去!我看誰敢攔我的船!」
葉蓁嘴角微揚,伸出修長白皙的手。
「成交。」
顧錚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在心裡吹了聲口哨。
好傢夥。
剛想睡覺就有人送枕頭。
用一台手術,換一條路。
這買賣,做得值。
……
兩小時後。
柏林夏里特醫院(Charité)。
這座擁有三百年歷史的歐洲醫學聖殿,此刻亂成了一鍋粥。
施洛德動用了鈔能力,直接徵用了頂層最好的手術室。
然而,就在這時候,一群人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攔住了去路。
為首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戴著金絲眼鏡,胸前掛著一堆勳章。
他是歐洲胸心外科協會的主席,穆勒教授。
「胡鬧!簡直是胡鬧!」
穆勒指著葉蓁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施洛德先生是被你這個東方女巫蠱惑了!那個孩子的身體狀況根本承受不了體外循環!你這是在謀殺!絕不能讓這個中國女人在歐洲的土地上行兇!」
「這裡是夏里特!是神聖的醫學殿堂!不是你們耍巫術的地方!」
另外幾個德國專家也附和道,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敵意:「保安呢?把她趕出去!要是孩子死在手術台上,我們夏里特百年的聲譽就毀了!」
走廊里,醫生護士圍了一圈,指指點點。
施洛德被幾個老專家圍攻,一時之間也有些猶豫。畢竟這些都是權威,他們的話動搖了老人的信心。
「說完了嗎?」
葉蓁淡淡地開口。
穆勒一愣:「你說什麼?」
「說完了就讓開。」
葉蓁往前一步,身上的氣場陡然爆發,那是前世在頂級三甲醫院急診科里殺出來的、掌控生死的煞氣。
她看向穆勒,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至於謀殺?看著病人等死而不敢動刀,那才叫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