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無影燈被推到了最大功率,慘白的光柱像是一道結界,將手術台這一方天地與世隔絕。
葉蓁站在主刀位上,雙手懸空,目光並未落在愛麗絲那張青紫的小臉上,而是盯著那顆即將被打開的胸膛。
站在一助位置上的鮑爾教授,透過護目鏡,神色肅穆。他這輩子做過上千台心臟手術,但從未像今天這樣緊張。因為他很清楚,這台手術不僅僅是救人,更是一場東方與西方的對賭。
二樓的玻璃觀摩室里,威廉士端著咖啡杯,嘴角掛著一絲等著看好戲的冷笑:「看著吧,這孩子本身就凝血功能障礙,這一刀下去,如果不花半小時處理皮下止血,視野就會變成紅色的沼澤。」
然而,他的話音還沒落地,嘴角的笑容就僵住了。
葉蓁落刀了。
沒有試探,沒有猶豫。
手術刀像是一道銀色的閃電,瞬間劃開皮膚、皮下組織,直抵胸骨。鮮血剛要湧出,那隻拿刀的手已經換成了電刀,伴隨著「滋滋」的青煙和焦糊味,出血點在零點一秒內被凝結。
開皮、止血、鋸胸骨、撐開器置入。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在無影燈下留下了殘影。
「吸!」
鮑爾教授手裡的吸引器跟了上去。
僅僅五分鐘。
胸腔完全打開,那顆搏動無力、嚴重畸形的心臟暴露在視野中。
「上帝啊……」觀摩室里,一個德國專家下意識地看了看手錶,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五分鐘?這怎麼可能?剛才誰看清楚她的動作了?」
威廉士手裡的咖啡晃灑了一點在袖口上,他沒擦,只是死死盯著屏幕,咬牙道:「快有什麼用?那是魯莽!這種缺氧的孩子,心包粘連肯定像膠水一樣,她要是敢這麼快剝離,一剪子下去就是大出血!」
確實如他所料,屏幕上顯示的心臟被一層厚厚的一纖維組織包裹著,心包和心肌緊緊粘連在一起,就像是長在了一起。
這種粘連,是心外科醫生的噩夢。稍有不慎,剪破心肌,那脆弱的心臟就會像破了的氣球一樣炸開。
正常情況下,這需要主刀醫生拿著放大鏡,用小剪刀一點一點地「啃」下來,耗時至少三個小時。
但葉蓁沒有停。
她換了一把梅岑鮑姆剪(Metzenbaum),左手食指伸進了那幾乎不存在的間隙里。
「她在幹什麼?!」威廉士尖叫起來,指著玻璃窗,「盲操?在粘連這麼嚴重的心臟上盲操?她是瘋子嗎?穆勒,快叫停!這是屠殺!」
手術室里,鮑爾教授的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太快了。
葉蓁的左手食指就像是長了眼睛,指尖敏銳地感知著心包與心肌之間那微米級的張力差異,右手的剪刀緊隨其後,「咔嚓、咔嚓」的金屬咬合聲密集得像是一場急促的雨點。
每一次剪刀落下,都貼著冠狀動脈的主幹。
只要手稍微抖一下,愛麗絲的命就沒了。
鮑爾教授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他拼命地調整自己的配合節奏,試圖跟上葉蓁的速度。他這把老骨頭,在歐洲心外科界那是教父級別的存在,平日裡都是別人求著跟他的節奏,可今天,他竟然覺得自己像個笨手笨腳的實習生!
「拉鉤,左側15度。」葉蓁頭都沒抬。
鮑爾立刻照做。
十分鐘。
僅僅十分鐘。
隨著葉蓁最後一次剪斷纖維條索,那顆畸形的心臟就像是剝了殼的荔枝,完整、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沒有破損。
沒有大出血。
甚至連該有的滲血都少得可憐。
二樓的觀摩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嘲諷話語的專家們,此刻像是被集體掐住了脖子。威廉士張著嘴,像是一條缺氧的魚,那個「不」字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這根本不符合解剖學邏輯!
但這血淋淋的現實,又狠狠地抽了他們的臉。
「體外循環建立,降溫。」葉蓁扔掉剪刀,眼神依舊平靜得可怕。
心臟停跳。
最關鍵的一步來了——連接人造血管,重塑血流通道。
葉蓁接過6-0的Prolene縫合線,手腕一抖,持針器在指尖轉了個漂亮的刀花。
進針、出針、收線。
她沒有採用傳統的「間斷縫合」,而是一針到底的「連續縫合」。
「胡鬧!」廣播裡終於傳來了威廉士氣急敗壞的吼聲,「這是Fontan手術!吻合口必須嚴絲合縫!連續縫合一旦張力不均,就會造成『荷包效應』導致吻合口狹窄!你在拿孩子的命賭博!」
連續縫合確實快,但極難控制張力。在80年代的心外科,這種縫法被視為「偷懶」和「不負責任」。
葉蓁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那個擴音器里傳出來的只是幾聲狗叫。
她的手指靈巧得像是在繡花,每一針的間距都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線結在血管壁上起舞,拉緊的一瞬間,那種恰到好處的張力感,讓站在對面的鮑爾教授看得如痴如醉。
那不是縫合。
那是藝術。
是一條渾然天成的拉鏈,將生與死的界限嚴絲合縫地閉合起來。
「剪線。」
隨著最後一聲脆響,管道連接完成。
鮑爾教授低下頭,仔細檢查了一遍吻合口。完美。沒有任何扭曲,沒有任何狹窄,平滑得就像是原本就長在那裡一樣。
他抬起頭,透過滿是霧氣的護目鏡,深深地看了葉蓁一眼。那眼神里已經沒有了長輩看晚輩的欣賞,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
「接下來……」葉蓁深吸一口氣,從器械盤裡拿起了一把尖銳的打孔器。
全場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這是整台手術最具爭議,也是最離經叛道的一步。
給心臟開窗。
威廉士趴在玻璃上,眼珠通紅:「施洛德!你看清楚了!她在給修好的管道打洞!這是謀殺!這是在製造殘次品!」
施洛德站在角落裡,雙手死死抓著拐杖,指節泛白。他不懂醫,但他看到了那個中國女醫生眼裡的光。
那是一種哪怕天塌下來,這把刀也能撐住天的自信。
「噗。」
一聲輕微的悶響。
葉蓁手中的打孔器,穩、准、狠地刺穿了剛剛接好的人造血管與右心房之間的隔層。
一個直徑4毫米的小孔,出現了。
這就像是在完美的大壩上,人為地鑿開了一個缺口。
「瘋子……簡直是瘋子……」觀摩室里有人喃喃自語。
「開放主動脈,復跳。」葉蓁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帶著決絕。
阻斷鉗鬆開。
血液重新湧入心臟。
監護儀上的波形瞬間亂了起來,那一連串急促的報警聲如同催命符一般炸響!
「滴滴滴滴——!」
「中心靜脈壓(CVP)飆升!18……20……22!」麻醉師驚恐地大喊,「肺阻力太高了!血流不過去!右心要被撐爆了!」
樓上的威廉士興奮得差點跳起來:「看吧!我說什麼來著!肺動脈高壓!這是死局!完了!這就是你們迷信東方巫術的代價!」
施洛德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鮑爾教授也緊張地看向葉蓁,手裡的搶救藥已經備好了。
然而,葉蓁沒有動。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顆正在劇烈掙扎的心臟,目光落在那個人為製造的「小窗」上,低聲道:「過。」
話音未落。
奇蹟發生了。
就在靜脈壓即將突破臨界值、引發不可逆的心衰那一瞬間,一股暗紅色的靜脈血,順著那個不起眼的4毫米小孔,像是一股清泉,分流進入了左心房。
就像是高壓鍋被拔掉了限壓閥。
「滴……」
監護儀上那尖銳的報警聲戛然而止。
原本直線上升的CVP曲線,突然出現了一個斷崖式的下跌,然後穩穩地停在了一條直線上。
「CVP……14。」麻醉師的聲音都在發抖,帶著不敢置信的顫音,「血壓穩定,心率……心率齊了!」
「血氧飽和度?」葉蓁問。
「88%!雖然不高,但是……」麻醉師激動得眼眶都紅了,「但是很穩!波形非常漂亮!」
原本紫得發黑的心臟,隨著壓力的釋放,肉眼可見地變得紅潤起來,跳動得有力而規律。
噗通、噗通、噗通。
那是生命的律動。
樓上觀摩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威廉士維持著那個指責的手勢,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看著那條平穩的生命曲線,腦子裡嗡嗡作響。
真的……活了?
那個被他們視為「漏洞」的窗戶,竟然真的成了救命的閥門?
這完全顛覆了西方心外科幾十年的教科書理論!
「上帝之窗……」鮑爾教授看著那個在血流中若隱若現的小孔,喃喃自語,「葉醫生,這扇窗,真的是上帝開的。」
葉蓁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接下來的關胸縫合就更順暢了。
等最後把敷料紗布覆蓋在傷口上。
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兩小時十五分。」葉蓁淡淡地說道,「比預計的快了半小時。」
她轉身,脫下那雙沾滿了血跡的手套,扔進黃色的醫療垃圾桶里,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這聲音不大,卻像是狠狠一巴掌,抽在了樓上所有傲慢者的臉上。
葉蓁走到手術台邊,最後看了一眼呼吸平穩的愛麗絲,然後抬起頭,透過玻璃窗,冷冷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威廉士。
她沒有說話。
那張素淨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睥睨天下的傲氣。
她轉身,對還愣在原地的鮑爾教授微微頷首:「合作愉快,鮑爾教授。您的配合,很專業。」
這是一句來自主刀醫生對助手的最高評價。
鮑爾教授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向著這個比自己小了四十歲的中國姑娘,鄭重地回了一個鞠躬禮。
手術室的大門打開。
一直在門口焦急等待的顧錚,一眼就看到了走出來的葉蓁。
她身上的刷手服濕透了,額前的碎發貼在臉上,看起來有些狼狽,但在顧錚眼裡,此刻的她,比這世上任何人都耀眼。
「怎麼樣?」施洛德拄著拐杖衝過來,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葉蓁停下腳步,看著這位掌控著歐洲海洋的霸主。
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準備船吧,施洛德先生。」
葉蓁的聲音清脆,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令孫女,哪怕是死神來了,也帶不走了。」
樓上的觀摩室里,威廉士頹然坐倒在椅子上。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被他們嘲笑為「只有草藥和巫術」的東方國度,用這把手術刀,硬生生地在西方醫學的鐵幕上,劃開了一道不可癒合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