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部長一愣,低頭一看,頓時大喜過望。葉蓁把所有的呼吸機、監護儀、麻醉機,甚至連那兩台體外循環機都劃了出去!
「葉蓁同志!覺悟就是高!我代表……」
「慢著。」葉蓁打斷了他的溢美之詞,筆尖點了點文件上那幾行被她特意圈出來的名字,「除了這幾樣。」
李副部長定睛一看——西門子雙向C臂血管造影機(DSA)、全套冠脈導管、導絲、球囊耗材。
這可是清單里最核心、最值錢的大頭。
「葉蓁同志,這……」李副部長有些為難,「這幾台機器是重中之重,好幾位院士都點名想要研究研究……」
「給了他們,也就是幾堆廢鐵。」葉蓁合上鋼筆,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情緒,「李部長,這叫介入設備。目前國內,除了我,沒人懂它的算法,沒人會操作導管,甚至沒人知道那根導絲該怎麼轉彎。」
她抬起頭,目光直視李副部長:「這東西不像聽診器,拿起來就能用。這是一個全新的學科,需要全新的解剖邏輯和手感。就像把原子彈的設計圖給一個只會造鞭炮的作坊,除了炸傷自己,沒有任何用處。」
這就是技術壁壘。
赤裸裸的,讓人無法反駁的降維打擊。
李副部長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詞。他突然意識到,葉蓁把持的不僅僅是幾台機器,而是通往未來醫學的一張門票。
「我不給,不是小氣。」葉蓁身子微微前傾,氣場全開,「是因為我要在北城軍區總院,建立全國第一個『心血管介入治療中心』。留下的這些設備,是火種。」
「我要在這裡制定標準,編寫教材,培訓醫生。我想讓全中國的醫生都學會這門手藝,而不是把機器分下去吃灰。」
李副部長被這一番話震住了。他原以為是來分蛋糕的,沒想到人家葉蓁是要教大家怎麼做蛋糕,甚至還要建一個蛋糕廠。
這格局,高下立判。
顧老爺子手裡盤著的核桃停了,老人家雖然閉著眼,但那微微顫動的鬍鬚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顧錚則是乾脆把腿從茶几上放了下來,坐直了身子,看向葉蓁的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驕傲。
還沒等李副部長從震驚中緩過神來,葉蓁又從身後的文件袋裡,抽出了一份印著三叉戟徽章的德文文件。
「另外,還有件事,正好也要向部里匯報。」葉蓁把文件輕輕放在桌上,「關於施洛德先生捐贈的那一億馬克。」
一聽到這個數字,李副部長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八十年代初,國家外匯緊缺到了什麼程度?為了幾百萬美元的進口設備,部里都要開十幾場會論證。一億馬克,那簡直就是天文數字,夠把半個北京城的醫院翻新一遍了。
「這筆錢,我不打算用來蓋樓,也不打算用來發獎金。」葉蓁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我打算依託這個介入中心,啟動一個名為『華夏之心』的計劃。」
「這筆錢將作為啟動資金,為全國貧困家庭的先心病患兒,提供免費的手術治療。」
轟!
仿佛一顆驚雷在客廳里炸響。
顧老爺子盤核桃的手猛地一頓,眼中精光暴漲。
李副部長更是直接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動作大得差點帶翻了面前的茶杯。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葉蓁:「免費?全部?葉蓁同志,你知道這筆開銷有多大嗎?你知道這是一個多大的爛攤子嗎?」
「錢不夠,我再去賺。」葉蓁神色淡然,仿佛那根本不是個事兒,「只要人還在,技術還在,錢總會有的。但在那之前,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個孩子,因為這幾百塊錢的手術費,死在醫院門口。」
她想起了前世。
想起了那些跪在醫生辦公室門口磕頭的父母,想起了那些因為沒錢只能抱著孩子回家等死的背影。那是任何一個有良知的醫生心頭永遠的刺。如今,她既然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既然有了這份從天而降的巨款,她就要把這根刺拔出來。
顧錚坐在一旁,看著自家媳婦兒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裡的那股火氣早就煙消雲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快要溢出胸膛的自豪。
這才是他顧錚的女人。
什麼虎口奪食?她這是站在雲端上,給這群凡夫俗子撒了一把名為「格局」的米。
「好!好一個華夏之心!」李副部長激動得滿臉通紅,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記,「葉蓁同志,我就知道沒看錯人!你有國士之風啊!」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大手一揮:「這事兒,不能光讓你一個人扛,也不能光靠外國人的錢!那是打我們國家的臉!」
「這中心,部里批了!特事特辦!要地給地,要人給人!誰要是敢在背後使絆子,我老李第一個不答應!至於那筆基金……」李副部長眼眶微紅,「那是咱們國家未來的希望,一分錢都不許挪用,誰敢伸爪子,我就剁了誰的手!」
一番談話,峰迴路轉,賓主盡歡。
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此刻變得熱血沸騰。顧老爺子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閉上眼,嘴角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
送走李副部長的時候,這位平日裡不苟言笑的高官,握著葉蓁的手久久不願鬆開,那眼神,比看自家親閨女還親。直到紅旗車發動,他還降下車窗,衝著葉蓁揮手。
看著紅旗車駛出大院,顧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葉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媳婦兒,這一手『以退為進』玩得漂亮啊。幾台呼吸機換了個國家級中心,還順帶收編了衛生部當保鏢。」
葉蓁裹緊了大衣,迎著冬日的寒風,嘴角微微上揚:「沒辦法,顧長官。家裡有個『惡人』負責咬人,把人都得罪光了,我總得當那個發糖的好人吧?這也算是……」
「夫唱婦隨。」顧錚接話接得順溜無比,一把攬過她的肩膀,「走,回家。剛才我看奶奶那碗紅燒肉還沒動幾口,光顧著聽你指點江山了,現在餓得能吃下一頭牛。」
葉蓁任由他摟著往回走,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疊在地上的影子。
風起了。
但這風,是順風。
而在幾公里外的衛生部大樓里,一場關於中國醫療格局巨變的暴風雨,正隨著那輛紅旗車的回歸,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