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四九城的年味兒濃得化不開。
紅牆黃瓦掛了霜,胡同口的大槐樹上纏了紅綢子,大柵欄里傳出的叫賣聲脆生生的,透著股子喜慶勁兒。
「突突突——」
一輛改裝過的長江750侉子(側三輪摩托)轟著油門,在長安街上一騎絕塵。
顧錚穿著件將校呢大衣,領子立著,帶著皮手套的大手穩穩把著車把。他戴著個墨鏡,嘴裡還不正經地叼著根沒點燃的煙,那股子混不吝的痞帥勁兒,惹得路邊的姑娘大嬸頻頻回頭。
葉蓁坐在旁邊的斗里。
她覺得自己像個即將上市的粽子。
身上穿著羽絨服,外面裹著顧錚的軍大衣,腿上蓋著羊毛毯,脖子上還圍著那條能把臉埋進去的厚圍巾。就露出一雙眼睛,無奈地看著前面那個招搖的男人。
「顧錚,我不冷。」葉蓁悶聲抗議,「能不能把毯子撤了?太丟人了。」
「撤什麼撤?」顧錚頭也不回,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北京這乾冷那是物理攻擊,能凍透骨頭。你在德國喝了幾天洋墨水,身子骨虛,得捂著。」
葉蓁翻了個白眼。她一個外科醫生,身體素質好得很,怎麼就虛了?
車停在王府井百貨大樓門口。
置辦年貨的人潮簡直像是要把大樓擠塌了。
「抓緊我。」
顧錚停好車,長臂一伸,直接把葉蓁半攬在懷裡,那姿態就像護著一隻剛出窩的小雞仔。
他個子高,氣場又凶,往人群里一站,像個移動的制冷機。原本擠得密不透風的人群,硬是被他那雙冷颼颼的眼睛逼出了一條道。
「大白兔奶糖,兩斤。」
「二鍋頭,拿那瓶度數高的。」
「那個紅燈籠,最大的,來一對。」
顧錚買東西主打一個「快准狠」,指哪打哪。售貨員大姐本來忙得腳不沾地想罵人,一抬頭看見顧錚那張俊臉,又看見他肩膀上的簡章,到嘴邊的髒話立馬咽了回去,笑成了一朵花。
「哎喲,解放軍同志,疼媳婦兒啊?」大姐一邊稱糖一邊打趣。
顧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白牙:「那是,我不疼誰疼?家裡唯一的寶貝疙瘩。」
葉蓁藏在圍巾里的臉有些發燙,悄悄伸手在他腰上的軟肉擰了一把。
顧錚面不改色,甚至還得寸進尺地把手收得更緊了些。
就在這小兩口逛街的功夫,天津港的碼頭上,卻正在上演一場「全武行」。
寒風凜冽的海邊,施洛德家族的巨輪剛剛靠岸。
巨大的貨櫃還沒落地,底下的一群人就已經紅了眼。
「這台體外循環機是我的!都不許動!」
上海第一人民醫院的趙院長,平時溫文爾雅的一個老學究,這會兒帽子都歪了,死死抱著一個印著德文的木箱子不撒手,像個護食的老虎,「誰敢搶我跟誰急!我有衛生部的紅頭文件!文件上寫得清清楚楚,優先供應上海!」
「紅頭文件頂個屁!」協合的副院長也不是吃素的,揮舞著手裡的條子,唾沫星子橫飛,「這是特批!特批懂不懂?這是我們心外科衝出亞洲的關鍵!老趙你個搞普外的湊什麼熱鬧?這玩意兒你會用嗎?」
「哎哎哎!那台監護儀別動!那是我們華西的!誰動我跟誰拼命!」
衛生部李副部長站在寒風中,嗓子都喊啞了,手裡的大喇叭滋滋作響:「同志們!注意素質!注意團結!咱們是全國一盤棋!不要搞山頭主義!」
沒人理他。
這就是餓狼見著了肉。
那批讓西方世界嚴防死守的頂尖設備,就像是被瓜分的戰利品,你一台我一台,瞬間被各大醫院的卡車拉走。
只有北城軍區總院的車隊靜悄悄地停在最後。
周海院長背著手,看著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設備箱,臉色陰沉,心都在滴血。旁邊的科主任氣得直跺腳:「院長!咱們就這麼看著?這可是葉醫生拼了命換回來的!」
「急什麼。」周海院長冷哼一聲,從兜里掏出一盒煙,沒點,「葉醫生說了,讓他們搶。有些東西,不是搶回去就能用的。」
……
大年三十,除夕夜。
顧家大院裡掛起了紅燈籠,暖黃的光暈灑在雪地上,映得滿院子紅紅火火。
堂屋裡,一台14英寸的彩電開著,趙忠祥渾厚的嗓音預告著春節聯歡晚會的開始。屋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窗花上全是喜氣。
一家人圍坐在圓桌旁包餃子。
顧老爺子今兒高興,特意換了身暗紅色的唐裝,精神矍鑠。他手裡拿著擀麵杖,動作雖然慢,但力道均勻,一邊擀皮一邊講當年的淮海戰役。
「那時候雪比現在還大,我們在戰壕里,一人分倆凍土豆,咬一口全是冰碴子……」
葉蓁聽得很認真。
她以前覺得這種憶苦思甜很遙遠,但現在坐在這個屋子裡,看著老人臉上的溝壑,看著顧奶奶笑眯眯地往餃子裡塞硬幣,看著顧錚笨手笨腳地捏出一個個像手榴彈一樣的丑餃子。
她突然覺得,心落到了實處。
這是根。
「媳婦兒,你看我這個。」顧錚獻寶似的舉起一個歪瓜裂棗的餃子,「這叫『臥龍』,寓意咱們明年一飛沖天。」
葉蓁瞥了一眼那個餡都要露出來的麵團,手裡動作不停。
她修長的手指翻飛,捏褶、封口,不過兩秒鐘,一個圓潤飽滿、有著精緻麥穗邊的餃子就立在了案板上。
那是外科醫生的手,穩定,精準,充滿美感。
「你那叫癱龍。」葉蓁淡淡點評,嘴角卻勾著一抹笑意,「還是煮片湯吧,別霍霍餃子皮了。」
顧錚嘿嘿一笑,也不惱,趁著奶奶不注意,飛快地在葉蓁臉上偷香一個,惹得葉蓁差點拿擀麵杖敲他。
就在這一片祥和的時候,幾千里之外的上海。
上海第一人民醫院,燈火通明。
為了趕在除夕夜獻禮,向上面報喜,趙院長下令,全上海最好的物理學家、工程師、德語翻譯齊聚一堂,勢必要在今晚點亮那台全亞洲最先進的體外循環機。
「接通電源!」趙院長紅光滿面,大手一揮,仿佛已經看到了明天報紙上的頭條。
「電壓穩定!變壓器已接入!」
「啟動!」
總工程師顫抖著手,按下了那個綠色的啟動鍵。
嗡——
機器內部的風扇開始轉動,發出一聲低沉且昂貴的蜂鳴聲,操作面板上的指示燈依次亮起。
「亮了!亮了!」
「成功了!咱們上海有了世界頂級的設備!」
整個科室歡呼雀躍,甚至有人開始鼓掌。趙院長激動得熱淚盈眶:「這是歷史性的一刻!咱們終於……」
「滴!!!」
一聲尖銳刺耳的長鳴突然打斷了所有的歡呼。
原本預熱啟動的屏幕並沒有進入操作界面,而是突然黑屏。
緊接著,一行慘綠色的德文代碼,像幽靈一樣在漆黑的單色CRT屏幕上瘋狂閃爍,映得在場所有專家的臉一片慘綠。
【Systemfehler】 (系統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