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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京大禮堂的星星之火(下)

2026-01-31 12:12:56 作者: 灑灑又落落

  禮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剛才那股子熱浪瞬間冷卻,變成了一股堵在胸口的悶氣。

  「這是什麼?」前排有個男生推了推眼鏡,下意識地問出了聲。

  葉蓁轉回身,背靠著那張地圖,目光銳利如刀。

  「這是命。」

  她拿起一根粉筆,在那幾個聚集的黑點上重重地畫了個圈,用力過猛,粉筆「崩」的一聲斷成了兩截,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每一個黑點,代表一個孩子。就在此時此刻,就在這張地圖上的某一個角落,他們有的已經因為沒錢治走了,變成了戶口本上註銷的一行字;有的正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喘不上氣,嘴唇紫得發黑,而他們的父母以為那只是『支氣管炎』,正給他們灌著並不管用的藥水。」

  台下一片譁然。

  「很多人說,先心病發病率不高,沒必要大驚小怪。」葉蓁扔掉手裡的斷筆,拍了拍手上的粉塵,聲音冷了幾分,「是,統計學上千分之八的概率,看著是不高。可落在這些家庭頭上,那就是百分之百的塌天大禍!那是災難!」

  她往前走了兩步,逼近講台邊緣,目光直視著台下那些天之驕子。

  「榮耀在柏林,在報紙上,在那些機器里。但如果我們從德國贏回了最好的設備,卻連家門口胡同里的孩子都篩查不出來,讓他們在誤診和拖延中等死——那這一仗,我們就是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葉蓁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台下的學生們不說話了。有人低下了頭,有人緊緊攥著手裡的帽子。那種因為「戰勝西方」而產生的虛幻優越感,被這赤裸裸的現實撕得粉碎。

  葉蓁從口袋裡掏出那三張紅、黃、藍色的油印卡片,高高舉起。那是她熬了三個通宵,用最笨的辦法一張張印出來的。

  「我不跟你們談理想,我只談現實。現實就是,我們的醫生不夠,我們的基層衛生所連像樣的聽診器都湊不齊。很多父母根本不知道孩子臉紫、蹲踞是因為心臟破了個洞。他們把這叫『烏鴉嘴病』,覺得是命不好,就不治了。」

  「所以我啟動了『華夏之心』計劃。」

  她的目光如同火炬,掃視著台下,「我需要人。需要有人走出象牙塔。我需要你們走進那些深巷、窮溝溝,去搞社會調查,去聽診;需要有人拿著這些卡片,告訴絕望的父母——紅色該跑,那是救命;藍色該等,那是希望。」

  「但這活兒不好干。」

  葉蓁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像是在進行一場靈魂的拷問,「這不是什麼光鮮的『外事活動』,沒有外匯補助,沒有學分加持。你們得自己帶乾糧,得走那種一腳下去拔不出鞋的爛泥路。甚至,你們還得忍受家屬的白眼和誤解,被人拿著掃帚當成騙子轟出來。」

  說到這兒,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就在昨天,我在東城篩查的時候,就被一個大媽潑了一盆洗腳水,說我是來咒她孫子的。」

  台下響起幾聲低低的抽氣聲。

  「但我沒走。」葉蓁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異常堅定,「因為那一盆水潑完,我聽到了那個孩子心臟里的雜音。那個孩子現在已經在辦住院了,他能活。」

  「這活兒會讓地圖上的黑點,不再增加。會讓十年後的中國,不再有因為『不知道』而死去的孩子。」

  「榮耀我已經帶回來了,現在,我要把命留住。」

  葉蓁把手裡的卡片拍在講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誰來?」

  最後這兩個字,輕得像雪花,砸下來卻重得像山。

  禮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一秒。

  兩秒。

  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停了,只剩下幾千人的呼吸聲。沒有人說話,這種沉重的話題對於這群還沒走出校門的學生來說,實在太沉重,也太具體。比起高喊口號,去爛泥地里受罪,顯然需要更大的勇氣。

  角落裡,顧錚抱著雙臂靠在牆上,半張臉隱沒在陰影里。他看著台上那個發光的小女人,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在巨大的地圖前顯得那麼渺小,卻又那麼偉岸。

  他沒動,也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他知道,火點著了。這幫孩子的血,比誰都熱。

  「算我一個!」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身後的摺疊椅被撞得「哐當」一聲翻倒在地。那是北醫來旁聽的大四學生,臉漲得通紅,聲音都在抖,卻吼得歇斯底里:「我是學醫的,我有聽診器!我能去!」


  這一聲吼,就像是點燃了枯草的火星。

  「我是公衛系的,我可以搞流調!我去!」

  後排一個穿著紅毛衣的女生站了起來,手裡還抓著筆記本:「我可以去農村,我不怕髒!我家就是農村的,我知道那是啥滋味!」

  「我是數學系的!我可以幫你們算數據、做模型!我也能去!」

  「還有我!我是中文系的,我不懂醫,但我能幫著寫科普,能幫著填表!我字寫得好!」

  就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所有的猶豫和矜持。那一雙雙舉起的手,那一雙雙發紅的眼睛,在寒冷的冬日裡,匯聚成了一股名為「信仰」的熱浪。整個禮堂沸騰了,那不是為了某種虛榮的歡呼,而是一種發自肺腑的吶喊。

  在這個年代,這群年輕人也許穿得土氣,吃得粗糙,哪怕是一頓紅燒肉都能讓他們高興半天。但他們的血是熱的,脊樑是硬的。只要有人給他們指一條路,告訴他們國家需要他們,他們就能把命豁出去。

  顧琳琳站在側幕,激動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拼命拍著巴掌。

  宋思思也是紅了眼圈,脊背挺得筆直,仿佛在接受檢閱。

  顧錚側過頭,看著旁邊早就看傻了眼、摘下眼鏡不停擦霧氣的京大校長。老校長的手都在哆嗦,眼眶裡全是淚花子。

  「看見沒?」顧錚用肩膀撞了撞老校長的胳膊,語氣里全是欠揍的嘚瑟,下巴衝著台上揚了揚,「那是我媳婦兒。」

  校長重新戴上眼鏡,看著台上那個被學生們的呼喊聲包圍、卻依然站得筆直的身影,聲音哽咽得厲害:「國士無雙,國士無雙啊……顧家小子,你這軟飯,吃得硬氣!這丫頭,是在給咱們這一代人的良心裡頭,種火種啊。」

  顧錚嘿嘿一笑,眼底卻是化不開的深情,那目光穿越過沸騰的人群,死死黏在葉蓁身上。

  「她哪是在招人幹活啊,」顧錚低聲道,聲音淹沒在震耳欲聾的報名聲里,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她這是在給這一代人的脊梁骨里,打鋼釘呢。」

  這一天,後世被稱為「紅黃藍風暴」的起點。

  當漢斯在上海對著那台精密的體外循環機大修特修、為了一個零件急得跳腳的時候,北京城的胡同里,即將湧進一群帶著紅黃藍卡片的年輕人。他們沒有編制,沒有工資,甚至沒有像樣的交通工具,全憑著兩條腿和一腔熱血,把這張巨大的地圖,一點一點地重新描繪。

  葉蓁站在講台上,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年輕而鮮活的面孔,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一場關於生命的賽跑,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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