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北京城迎來了臘月里最冷的一個晴天。風颳得樹梢子嗚嗚響,日頭掛在天上卻沒什麼溫度,照得京大校園裡的未名湖面白得刺眼。
百年紀念大禮堂外頭,那兩扇朱紅漆的大門敞著,門檻都快被踏平了。雖說是寒假,可這地界兒比開學典禮還熱鬧。過道里、窗台上,甚至講台兩側的階梯上,只要能落腳的地方,全擠滿了人。穿著草綠色軍大衣的、套著藏藍色棉猴的,還有不少戴著雷鋒帽把耳朵捂得嚴嚴實實的年輕學生,一個個臉蛋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嚇人。
屋裡沒暖氣,幾千號人聚在一起,呼出的熱氣在頭頂匯成了一層薄霧。窗戶玻璃的縫隙早就被裡面的人氣兒熏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外頭還有好些擠不進來的學生,正墊著腳尖往裡瞅,時不時拿手套擦一擦玻璃上的冰花。
今兒個這場子,不一般。
京大和清大的學生,平日裡為了誰才是第一學府能爭得面紅耳赤,這會兒卻肩膀挨著肩膀擠在一塊兒。大伙兒都憋著一口氣,想看看那個傳說中一把手術刀嚇跪德國專家、空手套白狼從柏林弄回幾億設備的女醫生,到底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
「哎,聽說沒?西門子那個德國大鼻子,見著咱們這位葉大夫,那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推了推鼻樑架,手裡捧著個掉瓷的搪瓷缸子,神色飛揚。
旁邊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女學生把圍巾緊了緊,插話道:「什麼叫不敢喘?我聽文工團的宋思思說,那叫頂禮膜拜!說是連設備圖紙都是葉大夫當場畫出來的,那是給咱們中國人爭了臉的!」
「真這麼神?別是吹出來的吧?」也有人持懷疑態度,「咱們國內的醫療水平咱們自己心裡有數,跟德國比,那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是不是吹的,待會兒聽聽不就知道了?」
前排那幾排好位子,早就被幾個白頭髮的老教授占了。他們沒像學生那麼咋呼,一個個正襟危坐,手裡的筆記本攤開著,鋼筆帽擰開了放在一邊,那架勢不像是來聽演講,倒像是來搞學術考證的。
後台側幕的陰影里,顧錚站在葉蓁身後。
他今兒沒穿軍裝,換了身黑色的呢子大衣,顯得身形越發挺拔修長。他低著頭,那雙平日裡握槍的手這會兒正笨拙地擺弄著葉蓁襯衫的領口。領子翻折的地方有點翹,他一點點給抹平了,指尖不經意蹭過葉蓁溫熱的耳垂,惹得她縮了一下脖子。
「別動。」顧錚嗓音低沉,帶著股不容反駁的霸道,手上的動作卻輕得像是在碰什麼易碎的瓷器,「領子不正,那些老學究又要挑理。」
葉蓁任由他擺弄,只覺得那指尖的熱度順著耳根往下鑽。她偏過頭,看了一眼台前涌動的人潮,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緊張?」顧錚感覺到了她的僵硬,手掌落在她單薄的脊背上,隔著厚毛衣輕輕拍了兩下,「別怕。這幫書呆子要是敢起鬨,不用警衛連,我一人就能把他們扔出去。」
「顧大首長,這可是京大。」葉蓁無奈地拍開他的手,轉過身,替他整了整大衣的領口,「我是去點火的,不是去打架的。收收你那身殺氣。」
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顧錚看著她,眼底那股子驕傲怎麼也藏不住,他往後退了半步,把通往舞台的路讓了出來。
「去吧。」
葉蓁點點頭,伸手推開了厚重的紅絲絨幕布。
聚光燈啪地一聲打下來,有些刺眼。
台下嗡嗡的嘈雜聲,就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瞬間切斷,幾千人的禮堂瞬間寂靜,只能聽見電流穿過麥克風發出的滋滋聲。
葉蓁沒有帶講稿。她穿著件簡單的白襯衫,外頭罩著件灰色的雞心領毛衣,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截清瘦卻有力的手腕。她站在那兒,身板挺得筆直,像是一株長在峭壁上的小白楊,清冷,卻又不容忽視。
她走到講台正中央,扶了扶那個略顯笨重的鐵立式麥克風,目光平靜地掃視過台下那一雙雙充滿探究的眼睛。
「開場前,我想先問大家一個問題。」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沒有那種刻意的激昂,卻透著股穿透力,穩穩地送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大冷天的,大家不在宿舍捂被窩,擠破了頭跑這兒來,想聽什麼?」
台下靜了兩秒。
隨即,一陣鬨笑聲和喊聲爆發出來,透著那個年代年輕人特有的直率和熱血。
「聽您怎麼給咱們中國人出氣!」
「聽咱們怎麼把德國人的設備贏回來的!」
「聽那些洋鬼子是怎麼低頭的!」
「對!講講那個西門子總裁是怎麼求您的!」
年輕人們的眼睛裡閃爍著光,那是八十年代特有的、純粹到了極點的家國情懷。他們太渴望聽到這樣的故事了,在這個國門剛剛打開、滿眼都是差距的年代,每一個關於「勝利」的消息,都像是一針強心劑。
葉蓁點了點頭,臉上有了些笑模樣,但那笑意極淺,沒進眼底。
「沒錯,在柏林,我們很風光。」她語調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鄰居家的閒事,「德國專家低下了他們高貴的頭顱,西門子把最好的血管機原型機送給了我們,歐洲船王施洛德為了感謝我們救了他孫女的命,動用了私人艦隊給我們護航。我們贏了面子,也贏了里子。那些被西方封鎖了十幾年的頂尖設備,現在已經運進咱們的醫院。」
台下掌聲雷動,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前排的老教授們也激動地摘下眼鏡擦拭,臉上滿是欣慰的紅光。
葉蓁站在雷動的掌聲里,沒有笑,也沒有鞠躬致謝。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這狂熱的一幕,然後抬起手,掌心向下,重重地往下壓了壓。
動作不大,卻帶著股千鈞的力道。
掌聲漸漸稀落,直到完全消失。
「但是——」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輕飄飄的,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所有人心口上。
葉蓁猛地轉身,大步走到身後的黑板前,一把扯下了上面覆蓋著的那塊紅綢布。
「嘩啦」一聲響,一張巨大的的北京市區地圖暴露在眾人面前。
沒有鮮花,沒有獎章,也沒有那些令人血脈噴張的柏林照片。
那是一張略顯粗糙的地圖,用黑色記號筆勾勒出了四九城的輪廓。地圖上,零零散散地貼著幾十個黑色的圓點。那些點並不算極其密集,但在南城大雜院那一片,還有遠郊區縣的幾個山溝溝位置,卻扎眼地聚成了幾小簇,像是一塊塊難看的傷疤。
歡呼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