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軍區總院的急診室,空氣里那股來蘇水的氣味濃得嗆人,可這股消毒水的霸道,卻怎麼也蓋不住另一種更頑固的味道。那是一股窮苦人家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酸汗氣,混著塵土和油垢,從牆角那個瑟縮的男人身上散發出來。
男人叫老李,在南城收了半輩子破爛,背駝得像張弓,那件黑得發亮的破棉襖就是他的殼。此刻,他正把頭埋得很低,兩隻粗糙得如同老樹皮的手在身前死死絞著,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裡的潔淨。
他的懷裡,還抱著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小丫頭。
孩子像只沒發育好的小貓,腦袋顯得特別大,襯得那根細長的脖子隨時會折斷。小臉蠟黃,唯獨嘴唇是駭人的青紫色,像被墨汁染過,沒有一點活氣。
「讓開!都讓讓!」
一個急切的聲音劃破了凝滯。清華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滿頭大汗地沖在前面,用身體扒拉開圍觀的病人和家屬,硬生生給身後的人清出一條通道。
葉蓁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白大褂的扣子都來不及系,聽診器已經掛在了耳朵上。她的視線越過所有人,直接釘在了那個孩子身上。
「放床上。」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卻帶著不容反抗的安定力量,「把衣服解開。」
老李的身子顫了一下,像是被驚到,又像是終於等來了救星。他手腳笨拙地去解女兒那件打了好幾層補丁的小花襖,指甲縫裡的黑泥蹭在了乾淨的床單上,他嚇得又把手縮了回去。
葉蓁沒在意這些,她俯下身,冰涼的聽診器探頭貼上了孩子那片瘦得根根肋骨凸起的胸口。
探頭接觸皮膚的瞬間,葉蓁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眉毛,猛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太響了。
這聲音,根本不是心跳,而是胸腔里塞進了一個破爛的風箱,每一次收縮都帶著「呼隆呼隆」的巨大雜音和尖銳的呼嘯。那顆心臟不是在泵血,而是在用盡最後的力氣,絕望地撞擊著早已不堪重負的胸腔壁!
「典型的法洛四聯症。」
葉蓁摘下聽診器,語速又快又急,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沉沉地砸在急診室安靜的地磚上:「肺動脈瓣和漏斗部嚴重狹窄,巨大的室間隔缺損,主動脈騎跨。長期重度缺氧導致紅細胞壓積已經到了危險閾值,這是缺氧發作、心力衰竭的前兆,必須馬上手術!」
一時間,急診室里鴉雀無聲。
跟著跑來的那幾個學生骨幹,臉色一個個變得煞白。書本上那個冰冷的英文縮寫「TOF」,此刻變成了一個隨時可能在他們面前停止呼吸的小女孩,這種衝擊力遠比任何課堂都來得兇猛。
「手……手術?」老李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搖晃的身子全靠牆壁才沒倒下。
「大夫……俺……俺問問……能不能先吃點藥?」老李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像秋風裡最後一片枯葉,「俺家……俺家還有點錢,俺這就去拿……」
他慌裡慌張地把手伸進最貼身的內兜里,掏出一個被體溫捂得發熱的油布包,一層,兩層,三層……小心翼翼地揭開,裡面是一把被汗水浸得發軟發皺的毛票。
最大的票子是幾張五塊錢的「大團結」,剩下的大多是角票和幾個鋼鏰兒。
「大夫,這兒有三十……不,四十二塊八毛!」老李把那堆混雜著體溫和汗氣的錢,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顫巍巍地舉到葉蓁面前,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全是哀求和祈盼,「夠不夠?不夠俺再去借!俺哪怕……哪怕去賣血也行啊!」
四十二塊八毛。
一個靠撿破爛過活的男人,一輩子的積蓄。
可一台體外循環下的心臟根治手術,在這個年代,耗材、藥物、麻醉,林林總總算下來,起步價就是——五千塊!
五千塊!那是一筆能活生生砸出一個「萬元戶」的巨款!
這是一道橫亘在生命面前,根本無法逾越的天塹。
「大夫……」老李看著葉蓁沉默不語,他眼睛裡那點微弱的、乞求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最後只剩下認命的、絕望的死灰,「要是……要是太貴……那就……那就算了吧……」
他佝僂著背轉過身,想去抱起床上的孩子,那隻伸出去的手一直在抖,怎麼也使不上力氣。
「算什麼算!」
清大那個男生突然像頭被激怒的小獅子,低吼了一聲,眼圈紅得嚇人。他猛地把手伸進自己的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一把錢和飯票,「啪」地一聲狠狠拍在旁邊的護士站檯面上:「我這有!我這周的飯錢!」
「我也有!」
「還有我的!」
「算我一個!」
一句話點燃了整個急診室。那群平日裡驕傲矜持的天之驕子,此刻一個個紅著眼睛,發瘋似的掏著自己的口袋。
一塊、兩塊、五毛……
鋼鏰兒、毛票、嶄新的大團結,還有珍貴的飯票、糧票……
一堆五顏六色的票子和零錢,像雪片一樣紛紛揚揚地落在潔白的急診床上,它們蓋住了那股酸腐的氣味,也蓋住了一個家庭的絕望。
老李徹底傻了,他呆呆地看著那堆錢,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兩行滾燙的熱淚沖開他臉上的黑灰,劃出兩道清晰的溝壑。他雙腿一軟,就要「撲通」跪下去,卻被那個清華男生一把死死拉住。
「叔!你別跪!咱們能救!」男生帶著哭腔沖他吼。
門口,院長張國華被護士長叫來,剛進門就看到這混亂又悲壯的一幕。他腳下頓了頓,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葉蓁啊……」張國華走到她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無奈和疲憊,「我知道你心善。但這台手術……不是幾百塊錢的事兒。那是五千塊!還只是按美金折算的耗材費!」
「『華夏之心』的紅頭文件還在部里走著流程,沒有正式批文,財務一個子兒都批不出來。咱要是今天開了這個口子,以後醫院的大門非被擠破了不可……總院也不是印鈔票的啊。」
張國華沒說錯,他是院長,得為全院幾千號人的吃喝拉撒負責。現實,有時候比手術刀還要冰冷無情。
學生們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們看著那堆零錢,心裡默默算著,加起來怕是連五百塊都不到。在五千塊的巨款面前,這滿腔的熱血,顯得那麼蒼白,那麼無力。
清華男生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肉里。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葉老師在禮堂里說的那句話——「這仗,不好打」。
原來,最難的不是技術,是窮。
「都掏完了?」
一直沉默的葉蓁,終於開了口。
她走上前,伸出那隻拿手術刀時穩如磐石的手,輕輕地、卻不容拒絕地把桌上那堆錢,往學生們的方向推了推。
「把錢都收回去。」她的聲音不大,卻在喧鬧的急診室里激起了清晰的回音。
「葉老師!」學生們急了。
「收回去!」葉蓁眉眼一厲,那股子從手術台上帶下來的煞氣瞬間炸開,「你們還是學生,花的每一分都是爹媽的血汗錢。明天飯都吃不飽,哪有力氣去跑流調?哪有力氣拿聽診器?」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滿臉為難的張國華身上。
「張叔。」
葉蓁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拔掉筆帽,刷刷兩筆,在一張空白的處方箋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她把那張薄薄的紙,「啪」的一聲拍在張國華手裡。
「流程我不管,紅頭文件沒下來,我就是文件。」
她指著床上那個奄奄一息的孩子,語氣淡漠得像在討論天氣:「這台手術,記我帳上。這錢,我出了。」
「葉……葉大夫……」老李「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膝蓋把堅硬的水磨石地砸得「咚」一聲悶響。
「站起來!」
葉蓁一把拽住老李滿是油污的胳膊,昂貴的白大褂瞬間沾上了一塊刺眼的黑印,她卻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你是孩子的爹,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你跪什麼跪?」
葉蓁盯著老李那雙躲閃的眼睛,一字一頓,字字千鈞:「在我這兒,沒有人因為沒錢而等死。聽懂了?」
說完,她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扭頭看向一旁的護士長,語速驟然加快,如同下達軍令:
「通知手術室,立刻備台!開啟綠色通道!一級血庫備血!半小時後,我要在手術台上看到病人!」
「是!」護士長吼得嗓子都破了音,推起床旁那輛平車就往外沖。
葉蓁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路過那群還在發愣的學生時,她腳步微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指了指桌上那堆零錢。
「錢收好,去買幾個饅頭。吃飽了,才有力氣看我怎麼救人。」
急診室的門「砰」的一聲在身後關上。
只留下滿屋子熱淚盈眶的學生,和手裡那張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處方箋。
張國華低頭看著上面龍飛鳳舞、鋒芒畢露的簽名,苦笑著搖了搖頭,眼裡卻閃著異樣的光。
「這丫頭……真是個活祖宗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