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撞球廳的半地下室里,一股發霉的潮氣像是黏膩的舌頭,無聲地舔舐著牆角剝落的石灰牆皮。頭頂那盞昏黃的白熾燈泡上,積了厚厚一層密密麻麻的蒼蠅屎,隨著樓上街道有卡車轟隆碾過,脆弱的鎢絲便發出瀕死的微顫,光影搖晃。
魏鵬就縮在角落雜物間裡那張吱嘎作響的破行軍床上,眼球上布滿了蛛網一般的紅血絲。他手裡死死攥著一支藍色原子筆,筆尖因為用力過猛,幾乎要戳破那張薄薄的信紙。
「……葉蓁利用其特殊身份,在青年學子中製造個人崇拜,蠱惑京城數千高校學子聚眾集資,名為公益,實則私設小金庫,數額巨大,帳目不清……」
每一個字,都像是他從後槽牙里一滴滴擠出來的毒汁,帶著他自己腐爛的酸氣。
在這個年代,「非法集資」、「破壞高校正常教學秩序」、「搞獨立王國」,這三頂帽子,隨便哪一頂扣下來,都足以壓垮一個人。別說她葉蓁只是個醫生,就算她背後站著顧家那個手眼通天的老爺子,也得被扒掉一層皮!
「你也配當英雄?」魏鵬的嘴角扯出一個極端扭曲的笑,那笑意比哭還難看。他把寫滿字的信紙胡亂塞進一個牛皮紙信封,伸出舌頭,重重地舔過封口那層劣質的膠水,那一瞬間封進嘴裡的苦澀,竟讓他品嘗到了報復的快感。
「葉蓁,這一回,我看你怎麼翻身!」
他獰笑著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向胡同口那個綠色的郵筒。他並不知道,在他將那封滿載著惡毒與嫉妒的信投進去,聽見「哐當」一聲輕響時,自己也為一個傳奇故事寫下了開場白。
……三天之後,教育部,三樓會議室。
屋裡煙霧繚繞,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桌上的菸灰缸里,菸頭已經堆成了小山,會議室里的氣氛比外面數九寒天的北風還要冷上幾度。
副部長孫明遠坐在主位上,手指的關節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上那封拆開的舉報信。那「篤、篤、篤」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迴蕩,像是催命的更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都看看吧。」孫明遠的臉色鐵青,聲音里壓著火,「有人把狀告到部里來了。上千個學生翹了課,滿四九城地鑽胡同,還有一個不知所謂的『紅紙箱』。同志們,你們說說,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會議桌兩側,坐著京大、清大、北醫大等幾所頂級高校的校長。幾位平日裡德高望重的老學究,此刻面面相覷,有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襯衫也黏在了身上。
在這個政治嗅覺極其靈敏的年代,這種「大規模群體性活動」,無疑是條誰也不敢碰的高壓線。
「如果是為了搞什麼社會實踐,就把學生們的大好前途搭進去,我第一個不答應!」孫明遠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茶杯蓋被震得亂顫,發出刺耳的叮噹聲,「如果這封信里說的『小金庫』問題坐實了,在座的各位,有一個算一個,都要背處分!」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就在這時,「哐當」一聲脆響,猛地打破了這壓抑的沉默。
京大的老校長把手裡的搪瓷茶缸重重地摜在桌上,茶水濺了出來,燙得他手背通紅。他那花白的鬍子氣得亂抖:「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孫明遠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老陳,你……」
「我的學生去幹什麼了?他們是去了解民間疾苦!是去用自己十年寒窗所學,報效這個國家!」老校長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鏡片後面那雙平日裡總是溫和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全是壓不住的怒火,「如果這也叫破壞教學秩序,那我陳某人今天就帶頭破壞!這個處分,先記在我頭上!」
「算我一個!」清大的校長也不甘示弱,他慢條斯理地擰開自己那支英雄牌鋼筆的筆帽,看那架勢,是準備當場簽字畫押了,「清大的校訓是自強不息,厚德載物,不是讓學生們躲在象牙塔里死讀書,讀成書呆子。葉蓁同志帶隊,我放心!這盆髒水,潑得實在沒水平!」
北醫大的校長更是個火爆脾氣,他直接站了起來:「那是救命!那是跟閻王爺搶人!誰敢給救命的人扣帽子,我跟他拼命!」
孫明遠徹底愣住了。
他是真沒想到,這幾個平時為了爭點科研經費能打出狗腦子的老對頭,今天居然能為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女醫生,抱成一團來跟他硬剛。
這個葉蓁,到底給這幫老學究灌了什麼迷魂湯?
「各位!各位!稍安勿躁!」孫明遠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語氣不得不軟下來幾分,「精神是可嘉的,我也佩服。但你們想過沒有?那個紅紙箱裡,裝的可都是零錢,成千上萬的資金,全都流經他們的手,沒有任何監管,沒有任何財務制度!」
孫明遠作為搞了一輩子行政的老油條,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件事裡最大的死穴:「那是錢!是能讓人眼紅心黑的錢!一旦出現貪污挪用,哪怕只是一塊錢,這也是毀了咱們這一代孩子聲譽的巨大醜聞!這個責任,誰擔得起?她葉蓁擔得起嗎?」
「擔得起?她怎麼擔不起!」
北醫大校長發話了。
「葉蓁是誰家媳婦?那是軍區大院顧家的長孫媳婦!」
北醫大校長伸出一根手指頭,在空中晃了晃:
「人家這次去德國,硬是從那幫德國佬手裡摳回來了一億馬克!那是一億馬克!折合人民幣那是多少錢?會看得上那幾分幾毛的早飯錢?這就好比你懷疑一個億萬富翁去偷路邊的爛白菜,說出去不怕讓人笑掉大牙!」
孫明遠徹底僵住了。
一億馬克?顧家?
這幾個詞像重錘一樣砸下來,讓他剛才那番關於「貪污誘惑」的論調瞬間顯得極其可笑。是啊,人家見過金山銀山,還能貪圖你那點銅板?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發生了微妙的逆轉。
孫明遠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但他畢竟是搞行政的,很快就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好……就算她葉蓁不缺錢,人品過硬。但經手的畢竟是學生!那麼多零錢,人多手雜,誰能保證下面的學生不犯錯誤?我們要對組織負責,對群眾負責!」
他猛地掐滅了手裡最後一截菸頭,像是要以此找回一點場面和權威。
「光嘴上說沒用,得看證據。正好,《光明日報》的老趙也在外面等著。」孫明遠站起身,大手一揮,「走!咱們現在就去現場搞突擊檢查!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要是帳目真有一分錢對不上,誰的面子我也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