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牆上的掛鍾「滴答」聲如同催命符。
15 分鐘。
18 分鐘。
22 分鐘。
「吻合口成型。」
葉蓁放下持針器,聲音依舊清冷,仿佛剛才完成的不是一項世界級難度的手術,而是縫好了一件破衣服:「排氣,復溫,開放主動脈。」
張國華只覺得雙腿發軟,那是高強度緊張後的虛脫。他看著那個堪稱藝術品的吻合口,平滑、整潔,沒有一絲滲血,心中驚濤駭浪:這已經不是醫術了,這是神技。
隨著復溫開始,體外循環機將加溫後的紅色血液重新泵入這具小小的軀體。
蒼白的心臟開始充盈,慢慢透出了一絲粉紅。
所有人死死盯著監護儀,連大氣都不敢喘。
「跳啊……倒是跳啊……」漢斯在觀摩室里攥緊了拳頭,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一秒。
五秒。
十秒。
那顆心臟依舊靜止。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手術室。
就在張國華準備去拿除顫儀的時候,監護儀上,那道死寂的直線突然突起一個微小的電波。
緊接著——
「咚!」
一聲強有力的搏動,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咚!咚!咚!」
波形如山巒起伏,規律而激昂,那是生命的戰鼓。
「復跳成功!自主心律!血壓 75/45,血氧正在飆升!95%……98%!」麻醉師興奮得嗓子都破了音,眼淚奪眶而出,像個瘋子一樣猛地揮了一下拳頭,「活了!真他娘的活了!」
張國華這才發覺,自己的手術衣早就被冷汗濕透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笑著罵了一句:「小點聲!顯擺你嗓門兒大?別嚇著孩子!」
他轉過頭,看向葉蓁。
葉蓁卻並沒有歡呼。她只是平靜地轉身走向那台 QAD-1 彩超機,根據實時的紅藍血流圖像,微調著補液速度。在彩超絢麗的光影映照下,她那張清冷側臉顯得神聖而冷峻。
這種科技與醫術完美契合的恐怖統治力,讓在場所有醫生都感到天靈蓋一陣陣發麻。
克勞斯默默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的濕潤,對身邊的漢斯說:「如果這是在歐洲,她已經是心外科協會的主席了。不,她應該屬於勳章。」
趙得功頹然坐回椅子上,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中國心外科的版圖變了。那個被視為「禁區」的黑洞,被一個年輕姑娘,用手術刀強行捅破了。
手術室的大門緩緩打開。
「嘩啦——」
走廊里原本或坐或蹲的人群瞬間涌了上來,黑壓壓的一片。
除了醫護人員,還有幾百名守候多時的大學生,以及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患兒家屬。
葉蓁摘下口罩,露出那張略顯疲憊卻依舊精緻的臉龐。
人群的最前方,是一個穿著破舊工裝的漢子,和他身邊的女人。那是孩子的父母。
漢子那雙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攥著一疊皺皺巴巴的錢,還有兩個煮熟的雞蛋。女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甚至有些拉絲的藍布大褂,頭髮凌亂,整個人瘦得像把乾柴。她死死絞著衣角。
看到葉蓁出來,兩人渾身顫抖,嘴唇哆嗦著,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眼睛死死盯著葉蓁,像是等待判決的囚徒。
葉蓁走到他面前,視線與他們齊平。
「大哥,嫂子。」葉蓁的聲音輕柔,卻帶著撫平眾生疾苦的力量,「孩子的心臟補好了。以後,她能跑,能跳,能上學,跟別的娃一模一樣。」
「哐!」
漢子手裡的錢和雞蛋撒了一地。
這個吃多大苦都沒流過一滴淚的七尺漢子,這一刻突然崩潰了。他猛地跪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那是撕心裂肺的哭嚎:
「恩人吶!葉大夫!你是活菩薩啊!」
而旁邊的女人更是把頭埋在膝間,發出壓抑已久的嗚咽:
「俺家妮兒……有命了……那是俺的命啊……」
女人哭得渾身抽搐,那是絕望後的重生,是一個母親哪怕把自己的骨頭拆了賣了也要救孩子的執念。
周圍那些天之驕子般的大學生們,瞬間紅了眼眶,幾個感性的女生更是捂著嘴,淚流滿面。
「快起來。」葉蓁彎腰,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
漢子抓起地上的錢想往葉蓁白大褂口袋裡塞,又怕弄髒了醫生的衣服,手足無措地在自己身上擦了又擦,「俺沒什麼錢……」
「收回去。」葉蓁按住劉鐵的手,將那兩個還帶著體溫的雞蛋拿了起來,「這兩個雞蛋是心意,這就夠了。國家有政策,華夏之心有基金,孩子的命,不是用錢買的。」
「敬葉老師!」
人群中,不知道是哪個學生帶著哭腔喊了一嗓子。
緊接著,是幾百個聲音匯聚成的洪流,如同驚雷一般,撞擊在軍區總院那斑駁的天花板上,久久迴蕩。
那不是禮節性的致敬,那是信仰落地的聲音。
葉蓁站在台階上,白大褂的下擺沾了些許手術室特有的消毒水味,還混著那兩個紅皮雞蛋的餘溫。她看著眼前這群穿著各式棉襖、圍著厚圍巾的學生。他們的臉被風吹得通紅,眼睛裡卻亮得嚇人。
葉蓁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她沒說話,只是向著人群,緩緩地鞠了一躬。
動作很慢,卻壓得住場。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掌聲。
顧琳琳一邊笨拙地幫漢子拍打褲腿上的灰,嘴裡嘟囔著:「大叔,以後好日子在後頭呢,別跪了,葉老師不興這個。」
顧錚穿過人群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壺溫水。他看也沒看激動的眾人,只是順手把葉蓁那有些凌亂的碎發別到耳後,眼神里藏不住的,是跨越生死的寵溺。
「手這麼涼?」他大手包裹住葉蓁冰涼的指尖,眉頭微皺。
「還行。」葉蓁抿了一口水,嘴角微微上揚。
就在這時,一個小護士驚慌失措地跑過來:「葉醫生,不好了!趙院長……上海的趙院長剛才暈倒了!」
葉蓁挑眉:「怎麼回事?低血糖?」
「不……」護士一臉古怪,憋著笑,「現在剛掐人中醒過來,趙院長自個兒說……說是剛才看見那個血流圖『嘩』一下變紅的時候,太激動了,一口氣沒倒騰上來,抽過去了……」
葉蓁:「……」
顧錚揚了揚眉毛,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這心理素質太差。告訴他,想學技術可以,先把那三百塊學費交了。不然,我就當他是來碰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