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軍區總院,第一手術室觀摩間。
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子,此刻被人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厚重的棉門帘子隔絕了外頭的寒風,卻擋不住屋裡那一股子焦灼得快要著火的熱氣。
西門子的漢斯和克勞斯,這會兒哪還有半點外國專家的紳士派頭?兩張白臉恨不得直接貼在防輻射玻璃上,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暈開一團團白霧,擦了又白,白了再擦。
上海第一人民醫院的趙得功院長,端著那個寶貝紫砂杯,指尖在杯蓋上焦躁地扣得「噠噠」響。杯子裡的茶水早就涼透了,他愣是一口沒顧上喝。
「胡鬧,這簡直是胡鬧……」
趙得功盯著手術台,壓低了嗓門,語氣里透著股子那個年代醫生特有的無奈和絕望,「完全性肺靜脈異位引流,還是最要命的梗阻型。這要在咱們上海,那是直接讓家屬去供銷社扯布做壽衣的病。這哪是手術,這是從閻王爺手裡硬搶人啊!」
坐在後排的小王警衛員聽得眉頭直皺,剛想站起來理論,卻被一隻大手按住了肩膀。
那手腕上戴著塊半舊的上海牌鋼表,錶蒙子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
顧錚穿著一身筆挺的軍大衣,長腿隨意交疊,整個人陷在狹窄的木椅里,卻愣是坐出了坐鎮中軍帳的氣勢。他微微偏頭,斜了趙得功一眼,那眼神利得像剛磨出來的刺刀,帶著冰碴子:
「趙院長,你大老遠跑來,是來交那三百塊學費的,還是來這兒唱喪歌的?」
趙得功老臉猛地一抽,尷尬得差點端不住杯子:「顧……顧團長,我是實話實說。這種血管亂成一鍋粥的畸形,神仙來了也得搖頭……」
「那是你。」
顧錚冷冷打斷,視線越過人群,重新落在手術台上那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上,眼底的寒冰瞬間化作一汪深不見底的柔水,「把嘴閉上,看戲。」
手術室內,氣氛冷得仿佛凝固。
不僅僅是因為嚴肅,更是因為物理降溫。為了保護患兒的大腦,葉蓁下令進行了深低溫停循環。此時的手術台上,到處都堆滿了冰袋,白森森的冷氣直往上冒。
張國華院長站在一助的位置,感覺自己這把老骨頭都在打顫。不是冷的,是嚇的。
葉蓁的手,太快了。
不,那不是快,那是恐怖的預判。仿佛她手裡拿的不是手術刀,而是死神的劇本,早就知道下一秒哪裡會出血,哪裡該避讓。
「心包拉鉤,往右三毫米,別擋光。」
葉蓁頭也沒抬,清冷的聲音在安靜的手術室里迴蕩。她手裡的梅岑鮑姆剪像是有靈性,在密密麻麻如亂麻般的血管叢中,精準地一勾、一划。
「滋!」極微小的電凝聲響起,出血點瞬間被封死。
張國華滿頭大汗,儘管室溫極低,他的後背卻濕透了。他發現自己只要動作慢半秒,就會徹底跟不上葉蓁的節奏。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騎著輛破舊的二八大槓,拼了老命想去追一輛油門踩到底的紅旗轎車。
他堂堂一個年過半百、主刀過上千台手術的業內泰斗,此刻在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姑娘面前,竟覺得自己笨拙得像個剛進醫院實習的毛頭小子。
「體外循環建立完畢,鼻咽溫 18℃,直腸溫 20℃。」麻醉師的聲音都在發抖,死死盯著監護儀。
「阻斷升主動脈,灌注停搏液。」
隨著指令下達,那顆原本雖然畸形但還在掙扎跳動的小心臟,在幾秒鐘內慢慢變軟、變緩,最終徹底停止了跳動。
觀摩室里的克勞斯猛地捂住了嘴,失聲驚呼:「停循環了!上帝啊,她只有不到 30 分鐘!超過這個時間,孩子的腦子就會變成豆腐渣!」
時間,就是生命。此刻,秒針的每一次跳動,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手術刀。」
葉蓁伸出手,那隻手修長、白皙,穩得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塑。
全場屏息,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她面對的是心臟後方那亂成一團亂麻的四根肺靜脈。按照現在教科書上的標準術式,應該是切開、擴大、縫合。
但那個方案有個致命的缺陷——術後瘢痕狹窄。孩子就算下了手術台,也往往活不過成年。
所有人都盯著葉蓁的手,想看她怎麼解這道死題。
然而,葉蓁並沒有動剪子去硬剪。
她的手術刀在心包組織上輕輕一划,動作輕盈得像是在豆腐上雕花。
「這……這是幹什麼?」趙得功整個人已經貼在了玻璃上,眼珠子瞪得溜圓,連眼鏡滑下來了都顧不上扶,「她在利用左心房的後壁?天吶,她是把心臟當摺紙在玩嗎?這……這書上沒寫過啊!」
觀摩室里一片譁然,漢斯更是急得直抓頭髮:「瘋了!這是在冒險!簡直是亂來!」
可身處最近位置的張國華,卻在一瞬間看懂了。
在近距離的無影燈下,他清晰地看到了葉蓁的操作邏輯——她在用一種極其獨特的「滑動的血管成形術」。利用自身心包組織的天然張力,構建一個全新的、光滑的回流通道,徹底規避了人工材料帶來的狹窄風險!
「妙!太妙了!」
張國華忍不住在術中低呼出聲,完全忘記了自己院長的威嚴,看向葉蓁的眼神充滿了狂熱的崇拜,「這是神來之筆啊!」
葉蓁充耳不聞,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方寸之間的血肉。
那一針下去,血管壁薄如蟬翼,比最薄的窗戶紙還要脆弱。稍有不慎,就是撕裂,就是大出血。
可葉蓁的手腕懸空,僅憑指尖發力。
進針、出針、打結。
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甚至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工業美感。每一針的間距,仿佛都用遊標卡尺量過,精確到了 0.1 毫米。
沒有傳統的縫合口,沒有粗糙的結紮線。她用這種聞所未聞的「無縫合技術」,在死神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給這孩子開出了一條生路。
「她在跟死神搶秒表……」克勞斯喃喃自語,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尖往下滴,「不,她是在重新定義心外科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