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
老劉手裡的筆記本掉在了地上,砸在腳面上都沒反應。
趙得功手裡的紫砂壺歪了都沒發現,滾燙的開水潑了一手,他愣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大肉包子。
「這……這就是……」趙得功的聲音在打戰,像是活見鬼了。
「紅色代表血流奔著咱們來,藍色代表血流正往回流。」葉蓁手裡的探頭穩如泰山,一邊微調,一邊用那種大院教官帶兵的冷靜語氣解說著,「瞧見了沒?這就是紅藍都卜勒,咱們看病不再是盲人摸象。」
她手指在軌跡球上輕輕一滑,光標鎖定了一處異常的五彩鑲嵌信號。
「看這裡。」葉蓁的聲音冷冽,「室間隔膜周部缺損,大小1.2厘米,這不算什麼。重點是這裡——」
隨著探頭的偏轉,屏幕上一道藍色的血流呈現出詭異的分流。
「騎跨。」葉蓁斷言,「主動脈騎跨率超過50%,這是極重度的法洛四聯症。而且,有一根異常的側支循環血管正在給肺供血,這就是為什麼他在M型超聲上看起來肺血很多,但實際上卻重度缺氧的原因。」
真相大白。
困擾了多少老專家的診斷難題,在這台機器面前,就像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明白白,無所遁形。
不需要聽診器的揣摩,不需要造影的有創痛苦,甚至不需要開胸探查。
只需要這麼輕輕一掃。
「我的上帝啊……」漢斯抱著腦袋,發出一聲呻吟,「成功了……真的成功了……我們創造了歷史……」
趙得功終於回過神來。他往前踉蹌了兩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卻被警戒線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吃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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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彩超?」他自言自語,先前的酸勁兒早飛到了爪哇國,眼裡全是眼饞到發紅的狂熱。
作為專家,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意味著以後醫生的眼睛不再是瞎的,意味著心外科手術的成功率將成倍提升,意味著……掌握了這台機器的人,就掌握了國內心血管病的話語權。
而這個人,是葉蓁。
葉蓁收回探頭,隨手抽了張紙巾幫孩子擦掉耦合劑,然後轉過身,看著趙得功。
「趙院長,」葉蓁摘下手套,扔進旁邊的醫療廢物桶,「剛才您說,要把這機器拉回上海?」
趙得功的老臉瞬間漲紅,紅得快要滴出血來。他囁嚅著,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那個……葉……葉專家,我那是……開玩笑,開玩笑。」
「那就好。」葉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雖然在笑,卻讓人感到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這台QAD-1,目前全亞洲僅此一台。不過以後咱們會陸續引進。」
她上前一步,站在趙得功面前,雖然身形單薄,氣場卻又兩米八。
「想學嗎?」葉蓁問。
趙得功和老劉猛地抬頭,眼裡爆發出渴望的光芒,點頭如搗蒜。
「想學啊……」葉蓁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那就得按規矩來。從明天開始,總院成立『華夏之心』影像培訓班。為期3天,學生免費,其他人想學學費每人三百,不管食宿,不僅要考理論,還要考實操。不及格的,哪來的回哪去。」
「三百?!」
老劉失聲尖叫,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這也太貴了!搶錢啊!我一個月工資才五十塊!」
周圍圍觀的學生和醫生們也都倒吸一口冷氣。在這個大米才一毛多一斤的年代,三百塊簡直是一筆巨款。
葉蓁瞥了他一眼:「嫌貴?西門子的人想學,我還收一萬美金呢。這叫技術壁壘,懂嗎?」
一直沒說話的顧錚,這時候適時地插了一句:「不想學也行,大門在那邊,好走不送。不過晚了可連站票都沒了。」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趙得功深吸一口氣,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學!我們學!老劉,回去打報告,把科室經費都申請過來!這技術要是不學會,咱們上海一院以後就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後面吃灰了!」
看著這兩個剛才還趾高氣揚的專家,此刻像小學生一樣掏出小本本準備聽課,周圍圍觀的學生們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歡呼聲。
太解氣了!
葉蓁卻沒有笑。她重新坐回操作台前,目光越過人群,看向了遠處的住院部大樓。
有了這雙「天眼」,那些隱藏在黑暗角落裡的病魔,終於要現形了。
「下一個。」葉蓁清冷的聲音響起。
又一個患兒被抱了上來。
這一次,顧錚沒有再搗亂,而是默默地站在葉蓁身後,充當起了維持秩序的糾察。他看著自家媳婦專注的側臉,屏幕上那跳動的紅藍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兩團燃燒的火焰。
然而,就在探頭剛剛接觸到患兒皮膚的那一刻,葉蓁的手突然停住了。
屏幕上,原本應該清晰有序的紅藍血流,突然出現了一大片令人心悸的黑色湍流。那不是血管,那是一團亂麻,是一片混亂的、毫無章法的「死亡漩渦」。
一直站在後面偷師的總院B超室主任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慘白,連嘴唇都哆嗦起來:「這是……大動脈轉位?不,不對,這結構太亂了……這是完全性肺靜脈異位引流(TAPVC)?而且是梗阻型的?」
趙得功也顧不上矜持,擠過來瞄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氣,聲音都變了調:「這……這孩子沒救了吧?這心臟簡直就是亂長的!血管全接反了!」
葉蓁沒說話。
她的眉頭死死地鎖了起來,目光盯著那個仿佛死神黑洞般的圖像。
在黑白B超時代,這種病因為看不清血管走向,往往被誤診為重症肺炎,孩子會在極度痛苦中窒息而死。現在看清了,卻更加讓人絕望。
因為這種手術,被稱為心外科的「禁區中的禁區」。血管細如髮絲,吻合口極其難找,一旦出血就是噴泉,根本沒有止血的機會。
「葉……」旁邊的克勞斯也看懂了圖像,小聲勸道,「這種病例,就算在德國,死亡率也是90%以上。放棄吧。這台機器剛開機,如果第一例確診的大手術就死在台上……」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誰都懂。如果剛有了神機就治死了人,對「華夏之心」的聲譽,對這台機器的權威性,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葉蓁臉上。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塵土,卻吹不散此刻凝滯壓抑的氛圍。
葉蓁盯著那團黑色的湍流,沉默了足足五秒。
那五秒鐘里,她似乎聽見了孩子微弱卻急促的喘息聲,那是生命在倒計時的聲音。
然後,她按下了圖像凍結鍵。印表機「滋滋」作響,吐出了那張判決書般的彩色膠片。葉蓁伸手扯下膠片,捏在指尖,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辦理住院。」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像是將令,又像是誓言。
「通知麻醉科,準備深低溫停循環。這個禁區,我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