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雪後的日頭亮得刺眼,直愣愣地砸在軍區總院的後勤廣場上。
十一個印著黑色德文「西門子」字樣的巨大松木箱,像是一座平地拔起的堡壘,把原本寬敞的空地堵得嚴嚴實實。幾個軍人手裡攥著撬棍,屏息凝神地起釘子。
冷空氣里瀰漫著乾燥好聞的松木香,但明眼人嗅到的,那是成堆外匯燃燒的味道——那是足以讓心臟停跳的「金錢味」。
「嘖嘖嘖,這就是傳說中的QAD-1?動靜鬧得不小啊。」
一道略帶沙啞、透著股陳年老醋勁兒的聲音在警戒線外響起。
這領頭的小老頭,便是上海第一人民醫院的院長,趙得功。
自從聽說葉蓁連哄帶騙把德國人的原型機都搞到了手,趙得功這心裡就像有二十五隻耗子在撓,連夜坐了二十個小時硬座趕到北京。嘴上說是「兄弟單位技術交流」,實際上誰心裡都門兒清——這是來看看能不能撿個漏,或者挑出點毛病,好把除夕夜丟在黃浦江的面子給撈回來。
「趙院長,看可以,手別亂伸。」
顧錚穿著一身筆挺的軍大衣,雙臂抱胸往那一杵,像尊煞神似的擋住了趙得功探究的視線。他嘴角帶著一抹慣有的痞氣的笑:
「我們這機器嬌貴,雖然沒那個防拆自毀裝置,但我們這兒的人……容易『手滑』。」
這話直接捅在了老劉的肺管子上。老劉的臉「刷」一下紅成了豬肝,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趙得功老臉一僵,隨即擰開保溫杯戰術喝水,乾笑兩聲:「顧團長真會開玩笑。我們是來學習的,順便幫小葉把把關。這原型機畢竟是實驗室里的半成品,不穩定性極高。小葉雖然手術刀拿得穩,但這一到了影像診斷……隔行如隔山嘛。」
他眼神卻像帶了鉤子,死死盯著那台剛拆出來的大傢伙,嘴裡的酸氣怎麼都壓不住:「年輕人步子邁得大是好事,就怕扯著……咳咳」
話音未落,最後一塊木板「哐當」落地。
陽光下,一台造型極具未來感的銀灰色機器顯露真容。它比現有的任何B超機都要龐大,流線型的機身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密密麻麻的控制面板如同飛機駕駛艙,還有一個令人咋舌的大尺寸顯示屏。
葉蓁手裡拿著一疊數據單,從機器陰影里繞了出來。
她今天沒穿臃腫的棉服,白大褂裡面是件高領黑色毛衣,襯得她的臉色愈發清冷白皙。看到趙得功,她連眉毛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點了個頭:「趙院長來了?正好,那就一起看看什麼叫『隔行如隔山』。」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仿佛趙得功只是個路過來蹭課的實習生。
機器被眾人運進了屋子裡。
「漢斯,通電。」葉蓁轉頭,流利的德語脫口而出。
漢斯滿頭大汗地接通了變壓器,手指在開關上有些顫抖。這台機器按葉蓁給的「秘方」改了電路,但能不能亮還是個未知數。
「嗡!」
低沉的電流聲響起,指示燈依次跳綠。
屏幕亮了。
然而,出現在眾人眼前的,並不是清晰的圖像,而是一片灰濛濛、瘋狂跳動的雪花點,伴隨著音箱裡傳出刺耳的「沙沙」噪音,像極了信號屏蔽時的電視機。
「哎喲!」趙得功沒忍住,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感嘆,「這就是原型機啊?看來這信號干擾問題是硬傷嘛。這滿屏雪花,連個肝臟輪廓都看不清,怎麼看心臟?」
身後的老劉也扶了扶眼鏡,找回了一點專家的自信:「這是信噪比太低了。都卜勒頻移在低流速下會被組織雜波覆蓋,這是世界性難題。看來德國人也沒招兒。」
漢斯急得臉都白了,瘋狂地扭動著增益旋鈕,但屏幕上的雪花依然頑固地跳動著,像是在嘲笑這群人類的無能。
「我就說嘛,」趙得功搖了搖頭,擺出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小葉啊,你還是太年輕。被德國人忽悠了吧?這機器拿回去當擺設都嫌占地方。要不這樣,我們上海那邊有幾個搞雷達出身的工程師,你把機器借我拉回上海,我讓他們……」
葉蓁走到操作台前,伸手把滿頭大汗的漢斯撥到一邊。
她沒有去動那些調節亮度的旋鈕,而是伸出修長的手指,懸在了全鍵盤的操作區上方。
「噠、噠噠、噠噠噠……」
清脆而富有韻律的鍵盤敲擊聲在空曠的廣場上響起,那不是亂按,那是帶著某種工業美感的節奏,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她在幹什麼?」老劉伸長了脖子,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這機器……還能現場編程?」
葉蓁盯著屏幕,眼神專注得像是在進行一台精密的開顱手術。她在輸入的,正是那個在饅頭店裡只寫了一半的濾波算法——那個領先了這個時代整整二十年的數學魔法。
「高通濾波閾值設定為100Hz。」
「脈衝重複頻率自適應開啟。」
「彩色壁濾波係數導入……」
隨著葉蓁一句句低語和指尖的跳動,屏幕上那雜亂無章的雪花像是遇到了天敵,開始大片大片地消退。原本灰暗嘈雜的背景,逐漸變得深沉、純淨,那是代表著絕對靜止的組織背景,黑得像深海。
「探頭。」葉蓁伸出手,言簡意賅。
旁邊的小護士連忙遞上塗滿耦合劑的探頭。
葉蓁轉過身,看向擔架床上躺著的一個四歲小男孩。孩子嘴唇紫紺,胸廓畸形,是個典型的複雜先心病患兒。在之前的M型超聲里,他的心臟就像一團模糊的雲霧,看不清缺損,更看不清血流。
葉蓁手裡握著探頭,穩穩貼上了孩子瘦骨嶙峋的胸口。
在場的人瞬間都不出聲了。
原本只有黑白灰三種單調顏色的屏幕上,毫無徵兆地炸開了一團絢麗的色彩!
那不是雜波,不是偽影。
那是一束鮮紅如火的流體,像滾燙的岩漿從心房噴涌而出,直衝向探頭,帶著勃勃生機;緊接著,是一束幽藍如海的回流,在三尖瓣的位置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致命的渦流。
紅與藍,在黑色的背景上交織、律動、奔涌。
在八十年代初的這個冬日午後,在這個連電視機都大多還是黑白的年代,這一抹在屏幕上瘋狂跳動的紅藍色彩,就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捅穿了時代的隔膜,瞬間擊碎了所有人的世界觀!
那是中國大地上,亮起的第一抹「彩色」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