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學生們瞬間沸騰了,這幫平日裡埋頭苦讀的天之驕子,此刻也沒了端著的架子,一個個拍著桌子起鬨,臉上洋溢著這個年代特有的、沒心沒肺的純粹快樂。
規則簡單又粗暴。炊事班那個最大的不鏽鋼洗菜盆倒扣過來就是鼓,兩根筷子就是鼓槌。後勤組不知從哪兒翻出來一塊扎表彰大會用的紅綢子,胡亂綁成一朵大花,傳到誰手裡,誰就得當眾亮個相。
「咚咚咚——」
鼓聲如同密集的雨點砸在心頭,那朵大紅花在人群中飛快傳遞,像是個燙手的山芋。
「停!」
鼓聲戛然而止。紅花穩穩噹噹地落在一個穿舊棉襖的魁梧小伙子懷裡。
「喲!這不哈醫大的『趙大勇』嗎!」人群里有人起鬨,「大勇,整一個!別給咱黑土地丟人!」
趙大勇也不扭捏,把袖子一擼,蹭地站到了凳子上,操著一口大碴子味兒的東北話喊道:「整就整!怕你咋地?今兒個我就給大伙兒來一段家鄉的絕活——二人轉《小拜年》!」
他隨手扯過一塊擦桌子的白抹布,硬是轉出了手絹花的架勢,一邊扭一邊唱:「正月裡來是新年兒啊,大年初一頭一天啊……」
那調子又高又飄,帶著股子土腥味兒的熱情,詼諧的動作逗得全場前仰後合。連聽不懂中文的托馬斯都被這股子歡樂勁兒感染,跟著拍起了巴掌。
鼓聲再起,這次敲得更急了。
「咚!」
紅花落在一個皮膚黝黑、臉頰帶著高原紅的女生手裡。她是蘭州醫學院的學生。
女生有些羞澀,但看著周圍鼓勵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我……我給大家唱個信天游吧。」
她一開口,原本喧鬧的食堂瞬間安靜了。
「羊肚子手巾喲,三道道藍……咱們見個面面容易,拉話話難……」
那聲音高亢、蒼涼,像是從黃土高原的溝壑里刮來的風,帶著穿透靈魂的力量。在這異鄉的雪夜裡,這歌聲把大伙兒心底那股子想家又不敢說的情緒,全給勾了出來。不少女學生眼圈都紅了,卻又在歌聲里挺直了脊樑。
這就是80年代的大學生,土得掉渣,卻也真誠得讓人想哭。
鼓聲第三次響起,這次節奏變得古怪又調皮。漢斯正往嘴裡塞湯圓呢,冷不丁懷裡一沉。
「表演!表演!」這回輪到中國學生起鬨了,「德國朋友也得入鄉隨俗!」
漢斯一抹嘴,把西裝扣子一解:「好!我就讓你們見識一下巴伐利亞男人的雄風!」
這老外也是豁出去了,當場來了個德式拍腿舞。雖然穿著西裝有些笨拙,還差點被長條凳絆個狗吃屎,但他那滑稽又賣力的樣子,逗得全場哄堂大笑。
托馬斯捂著臉,恨不得鑽到桌子底下去——西門子的臉都被這貨丟到太平洋去了!
鼓聲第四次響起,這一回,鼓點越敲越快,簡直像是在催命。
「咚!」
一聲重響,仿佛錘定音。紅花不偏不倚,穩穩落在了顧錚懷裡。
「喔!!!」
這一次的起鬨聲簡直要把房頂掀翻了。北醫大的女學生們眼睛都在放光,這可是葉老師的愛人,是傳說中的特戰英雄,活著的傳奇啊!
「顧隊!來一個!來一個!」
「必須來硬的!軟的不行!」
顧錚挑了挑劍眉,沒推辭。他站起身,動作利索地把軍大衣一脫,隨手扔在椅背上。裡面是一件墨綠色的緊身軍用毛衣,那貼身的剪裁,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完美線條。隨著他的動作,手臂上的肌肉塊壘分明,哪怕隔著毛衣都透著股子蓄勢待發的悍利勁兒。
他隨手把紅花往葉蓁懷裡一塞,身子微傾,湊到她耳邊,聲音低沉帶著熱氣:「媳婦兒,看好了,給你長長臉。省得那幫洋鬼子老盯著你看。」
說完,他走到空地上,也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才藝,直接單手撐地。
「伏地挺身?顧隊,這也沒啥難度啊!」有個不知死活的男生喊道。
顧錚嗤笑一聲,眼神狂傲。那隻撐地的右手穩如磐石,五指抓地,左手背在身後,雙腳併攏,身體繃成了一條標槍般的直線。
「一、二、三……」
隨著他的身體起伏,背部的肌肉群像是一張拉滿的硬弓,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美感。他不光做得快,還做得標準,每一次下壓都幾乎鼻尖貼地,起身時又輕鬆寫意,連呼吸都沒亂。
「五十……八十……一百!」
當數到一百的時候,顧錚臉不紅氣不喘,一個鷂子翻身騰然而起,拍了拍手上的灰,顯得遊刃有餘。
食堂里的尖叫聲這回是真把屋頂給掀了。
「太牛了!這就是特種兵的素質嗎?!」
「真爺們兒!太帥了!」
顧錚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領口,目光穿過沸騰的人群,精準地鎖死在葉蓁身上。
那眼神裡帶著三分挑釁,七分得意,渾身散發著那股子沒處安放的荷爾蒙,仿佛在無聲地顯擺:怎麼樣媳婦兒?你男人這身板,夠不夠格?
葉蓁臉上微微發燙,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借著水汽掩飾住眼底的笑意,心裡暗罵了一句:
老孔雀開屏,騷包得沒邊了。
「咔嚓!」
閃光燈驟然亮起。
角落裡,《光明日報》的老趙按下了快門。
鏡頭裡,定格下了這魔幻又真實的一幕:西裝革履卻滿臉麵粉的德國工程師,挽著袖子像個村婦卻目光堅毅的葉蓁,還有那個剛做完伏地挺身、氣勢逼人的軍裝男人。
而背景,是幾十個年輕、朝氣蓬勃、對未來充滿希望的笑臉。
這張照片,後來被命名為《雪夜方舟》,成為了中國醫療史上最溫情、最接地氣的一頁。
這一夜,京城的雪還在下,但沒人覺得冷,因為大家的心都是滾燙的。
「老闆,咱們的船什麼時候到?」熱鬧散去,漢斯打了個飽嗝,湊到托馬斯身邊問。
托馬斯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複雜,手裡還捏著那個沒吃完的元宵:「明天一早,天津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