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指揮部里,空氣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只有煤爐子裡的火苗偶爾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這裡頭坐著的,隨便拎出去一個,肩膀上的星星都能晃瞎人的眼。但這會兒,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上氣。
大軍區王司令坐在主位上,手裡的半截煙屁股都要燒到手指頭了,也沒見他扔。桌子上擺著兩份報告,一份是殲滅僱傭兵的捷報,另一份,是演習事故的傷情通報。
「啪!」
王司令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茶缸子都在跳舞。
「顧錚這仗打得漂亮!把那群吃生米的『響尾蛇』全給端了!這才是特種作戰!給顧錚和石頭記一等功!」
顧錚筆直地站在下首,臉上沒半點驕矜,只是微微頷首:「是戰士們爭氣。」
「你是爭氣了!」王司令話鋒一轉,那根粗糙的手指頭直接戳向了站在旁邊的藍軍軍長李雲龍,「你呢?李雲龍!你個老兵油子,臉紅不紅?」
李雲龍耷拉著腦袋,像個霜打的茄子。平時那個嗷嗷叫喚的威風勁兒早就沒了,滿臉的胡茬子都在抖。
「首長,我……」李雲龍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子,「是我帶兵無方。」
「你是該認罪!」王司令越說越氣,把那份傷情通報甩得嘩嘩響,「修個防禦工事,能讓石頭把戰士的腿給砸爛了?那是腿嗎?那是一個兵的命!」
王司令站起來,在狹窄的帳篷里來回踱步,軍靴踩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個叫二虎的兵,我看了檔案,才十九歲!還是家裡的獨苗!」王司令指著李雲龍的鼻子罵,「農村兵,在那窮山溝里,靠的就是一雙腿兩隻手下地刨食!現在好了,這一砸,人廢了!截了肢回去,媳婦娶不上,地種不了,你讓他怎麼活?你這是斷了人家一戶人家的香火!」
這話太重了,像刀子一樣扎心。
在這個年代,殘疾對於一個農村家庭來說,那就是滅頂之災。
李雲龍眼圈通紅,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漢子,這會兒哽咽了一聲:「首長,別說了。我李雲龍認罰!我申請降職處分,那個兵的後半輩子,我養!我每個月津貼寄給他,我養他全家!」
「你養?你拿什麼養?」王司令恨鐵不成鋼,「你能替他走路?你能替他扛一輩子?」
旁邊的參謀長嘆了口氣,把一份擬好的文件遞過去,小心翼翼地勸:「司令員,消消氣。事已至此,咱們只能盡力補償。這是按照最高標準擬定的傷殘撫恤金申請,評定為……一級傷殘。」
「截肢手術……應該快結束了吧。」參謀長看了一眼手錶,語氣沉痛,「野戰醫院那邊也是沒辦法,那種程度的擠壓傷,不截肢人就保不住。」
帳篷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著那個最終的判決。那個年輕戰士的命運,似乎已經被這一紙報告釘死在了恥辱柱上。
就在這時——
「報告!報告首長!」
帳篷帘子被人一把扯開,寒風裹著雪花卷進來,還沒等人看清,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就像炮彈一樣沖了進來。
是野戰醫院的王院長。
這位平時走路都帶喘的老軍醫,這會兒跑得帽子都歪了,滿臉通紅,呼哧帶喘,手裡還死死抓著一張黑乎乎的X光片,跟抓著免死金牌似的。
「截……截完了?」李雲龍身子一晃,絕望地閉上了眼,「我這就去寫檢討……」
王司令也是一臉沉痛,擺了擺手:「行了,別說了。把片子放下,讓後勤部安排車,把人送回後方療養院……」
「不是!哎呀!不是!」
王院長終於倒騰上來這口氣,急得直跺腳,把手裡的片子直接懟到了王司令的眼皮子底下。
「沒截!腿還在!還在啊!」
王院長的聲音高了八度,破了音,聽著跟那報曉的公雞似的:「接上了!全都接上了!我的老天爺啊,血管、神經、骨頭,跟繡花一樣全給拼回去了!」
「啥?」
王司令手裡剛點著的煙,「吧嗒」一聲掉在了褲襠上,燙得他一激靈,趕緊手忙腳亂地拍掉。
李雲龍猛地睜開眼,眼珠子瞪得像銅鈴,一把揪住王院長的領子:「老王,你個老東西別拿我尋開心!你是說……二虎的腿,保住了?」
「保住了!千真萬確!」
王院長激動得手舞足蹈,指著那張X光片,唾沫星子橫飛:「首長你們看!這血管吻合度,這骨骼復位,簡直就是藝術品!那是顯微外科手術啊!咱們國內只有京滬大醫院才有的技術,沒想到在咱們這地方,讓一個小姑娘給做成了!」
幾個腦袋瞬間湊到了那張黑白的膠片前。
雖然他們看不懂那些複雜的醫學紋理,但那條完整的小腿骨骼影像,卻是實打實的。
沒有空缺。沒有截斷。
那是條好腿。
「神了……」王司令喃喃自語,伸出手指頭在片子上摸了摸,「這真是那個……顧錚媳婦做的?」
「就是她!」王院長一臉狂熱,像是剛見證了神跡的信徒,「葉醫生那雙手,絕了!我都不知道她是咋做到的,倆小時,硬是從閻王爺手裡把這腿給搶回來了!她說只要養半年,下地幹活沒問題!」
下地幹活沒問題。
這七個字,比什麼一等功都金貴,比金條都值錢!
李雲龍站在那兒,愣了足足三秒鐘。突然,他猛地轉身,衝著顧錚就是一個熊抱,勁兒大得像是要勒斷顧錚的肋骨,「顧錚!你小子行啊!你娶了個活菩薩啊!」
「好!好啊!沒廢!我的兵沒廢!」
顧錚嫌棄地把李雲龍推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揉皺的衣領,臉上卻是一副「這算什麼大驚小怪」的淡定表情,甚至帶著點欠揍的雲淡風輕。
「李軍長,過獎了。」顧錚語氣平淡,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卻暴露了他的心情,「我媳婦膽子小,平時也就是會給衣服縫縫補補。這次也是趕鴨子上架,主要還是二虎這小子命硬。」
「去你娘的縫縫補補!」
王司令笑罵了一句,一巴掌拍在顧錚後背上,力道之大,顯然是把剛才的鬱悶全發泄出來了。
「你小子那是撿到寶了,在這兒跟老子裝什麼大尾巴狼!」王司令重新點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這葉蓁同志,立了大功!回頭我要親自給她請功!」
「不光是請功!」旁邊的參謀長也回過神來,推了推眼鏡,眼神發亮,那是發現了戰略物資的眼神,「司令,您想啊,葉醫生既然能做這種高難度的斷肢再植,那咱們以後戰場上下來的傷員……」
這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眼神都變了,那是狼看見肉的眼神。
是啊。
戰場上最怕的是什麼?不是死,是殘。
如果有了這門手藝,那得挽救多少個家庭?得給部隊留住多少戰鬥力?
王司令猛地轉過身,盯著顧錚,眼神熱切得像是在看一塊唐僧肉:「顧錚,你小子別藏私。你媳婦這手藝,能不能教?」
顧錚挑了挑眉,心裡早就樂開了花,面上卻還要裝作為難的樣子:「首長,這可是獨門絕技,而且這手術費神費力,我媳婦身體單薄,這次都累壞了……」
「少跟我扯犢子!」王司令大手一揮,豪氣干雲,「要人給人,要設備給設備!只要她肯教,把我也算上,給她當後勤部長都行!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帳篷里的氣氛瞬間從之前的死氣沉沉變成了熱火朝天。
顧錚看著這群剛才還愁雲慘澹的首長們,此刻一個個紅光滿面地討論著怎麼「壓榨」他媳婦的技術,心裡那股子驕傲勁兒,比自個兒拿了一等功還舒坦。
他看了看表,那雙銳利的眼在屋子角落掃了一圈,停在那兩盒紅殼子的午餐肉罐頭上。
在八十年代,梅林牌的罐頭是稀罕貨,特別是這種大克數的出口轉內銷產品,肉多油厚。這種天氣,對於剛消耗了巨大能量的人來說,是最好的補充。
他也不打招呼, 走過去長臂一伸,兩隻手大喇喇地把罐頭摟到了懷裡。
這一動作看得李雲龍瞪大了眼,「哎,我說顧錚,那是司令拿出來說給咱們散會加餐的。你這獨吞可不地道。」
「首長,我不開會了。」顧錚說。
眾人一愣:???
王司令也愣了。這小子雖然平時痞,但在正式的戰後總結會上這麼甩袖子走人,還是頭一遭。
顧錚頭也不回,大長腿邁得飛快,掀開帘子就往外走:「我得給我媳婦兒送飯去,天大地大,媳婦吃飯最大。」
留下身後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將軍。
王司令坐在那兒,指著門外,氣得笑罵:「這混球,有了媳婦忘了娘。行了行了,都別看了。顧錚說得對,大功臣得先餵飽。那個誰, 警衛員!」
守在門口的警衛員趕緊敬禮,「到!」
「去炊事班,把剛才老李帶回來的那兩個風乾雞腿拿上。再去廚房熱兩碗面,面里多窩幾個雞蛋。」王司令拍著桌子叮囑,「直接送到葉醫生休息的那個帳篷里。少了一口肉,老子拿你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