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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一碗窩了四個雞蛋的面

2026-02-20 10:19:01 作者: 灑灑又落落

  帳篷里,葉蓁和衣躺在窄小的行軍床上,眼底那層淡淡的烏青在昏暗中愈發顯眼。她太累了,即便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蹙著,那雙穩如磐石的手下意識地蜷縮在胸前,指尖偶爾輕顫,仿佛還在復刻血管縫合的細微力道。

  顧錚撩開門帘進來時,帶進了一股子凜冽的寒風。

  他懷裡揣著兩個紅殼子的午餐肉罐頭,右手端著一個大號搪瓷盆,盆上扣著個蓋子,正滋滋地往外冒白氣。

  見葉蓁睡著,顧錚放輕了腳步。他蹲在床邊,視線落在她清冷倔強的臉龐上,原本銳利的黑眸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睡著了也跟守陣地似的,眉頭擰個啥。」

  顧錚低聲嘀咕了一句,伸手想替她理理額前的亂發,又怕自個兒指間那層厚繭硌醒了她。

  就在這時,葉蓁長睫一顫,手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摸向了枕邊的急救箱,眼神瞬間從迷茫轉為清明,凌厲得像把剛出鞘的刀。

  「醒了?」顧錚順勢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熱度瞬間驅散了她眼底的防備。

  葉蓁看清來人,緊繃的身體鬆了下來,嗓子有些沙啞:「幾點了?」

  「剛亮天。趕緊吃點,王司令專門開小灶,讓炊事班大師傅給做的。」顧錚把搪瓷盆放在摺疊桌上。

  蓋子掀開,熱氣騰騰的清湯麵,上面臥著四個圓滾滾、白生生的荷包蛋。在八十年代的野戰區,這規格簡直是待遇頂天。

  顧錚拔出腰間的軍用匕首,熟練地順著罐頭邊緣一撬。

  「咔噠」一聲,那層厚厚的黃油和紮實的瘦肉香氣瞬間填滿了冰冷的帳篷。他片出幾塊厚實的午餐肉,又把一個雞腿撕成條,鋪在面碗上,把那盆面端到葉蓁跟前。

  「四個蛋?還有雞腿午餐肉?」葉蓁看著那碗面,有些失神,「這太奢侈了。」

  「你是大功臣,別說這些,你要是想吃天上的龍肉,王司令都能讓老李上山給你打去。」顧錚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不由分說地塞到葉蓁嘴邊。

  葉蓁往後躲了躲,有些窘迫:「我自己來,有手有腳的,讓人瞧見像啥話。」

  

  「你那手是救命的,這種伺候人的粗活,就該讓我這種大老粗來。」顧錚板起那張冷峻的臉,又耍起了那套兵痞邏輯,「乖,張嘴,這是命令。」

  葉蓁沒法子,就著他的手吃了一口。麵條筋道,麵湯鮮亮,一口下肚,乾巴了一宿的胃裡頭總算舒坦了。

  「剛才老李被王司令罵得跟三孫子似的。」顧錚見她吃了,臉上那副緊繃的線條才鬆快下來。他用筷子尖把荷包蛋的嫩邊撥開,露出裡頭溏心的蛋黃,一邊投喂,一邊繪聲繪色地講外面指揮部的糗事。

  他壓低了聲音,那股子兵痞的促狹勁兒又冒了出來:「王司令的唾沫星子都能開軍艦了,指著李雲龍的鼻子,問他是不是想讓手下的兵全變成獨腿將軍。李雲龍那張黑臉漲得跟豬肝一樣,耷拉著腦袋,吭都不敢吭一聲。」

  葉蓁小口地咀嚼著,聽著他的描述,眼前甚至能浮現出那位鐵血軍長吃癟的模樣。

  「後來王院長拿著片子衝進去,那眼珠子瞪得比牛還大,一聽說二虎的腿保住了,老李嗷一嗓子差點沒當場給司令表演個後旋踢。這會兒啊,我估摸著他正蹲在二虎病床前抹馬尿呢。」

  葉蓁被他那副幸災樂禍的語氣逗得嘴角微彎,清冷的臉龐總算多了幾分活人的煙火氣:「你也少編排李軍長,那是真性情。」

  「真性情歸真性情,沒見識是真的。」顧錚哼笑一聲,想起自個兒在會議室那番「縫縫補補」的言論,心裡就美得不行。那幫老傢伙被他媳婦的醫術震得七葷八素,偏偏他還裝得雲淡風輕,這種感覺,比自己拿個一等功還舒坦。

  「那群老傢伙要是知道你是國際上都掛了名的專家,那表情准比這罐頭還精彩。」他用下巴點了點桌上的午餐肉,語氣里全是藏不住的驕傲。

  這份驕傲太直接,太滾燙,讓葉蓁有些不自在。在前世,她的名字和無數榮譽、天價年薪綁在一起,是冰冷的學術符號。可在這裡,她的價值被這個男人用最樸素、最直接的方式炫耀著,像個孩子得了寶貝,非要拿給全世界看。

  葉蓁沒接這茬,把最後一口荷包蛋咽下去,腹中的暖意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不少。她擱下筷子,神色正了正:「石頭的情況不能再拖,野戰醫院的條件有限。他腹腔創口太大,達姆彈造成的組織損傷範圍是常規子彈的數倍,後期感染和腹腔粘連的風險極高。要是傷口感染,之前的努力全白費了。我想帶他回北城軍區總院。」


  「那好,我陪你一起回去。」顧錚站起身,眼神里透著絕對的掌控感,「用直升機。」

  轉運石頭的場面,足以震動整個野戰區。

  一架墨綠色的運輸直升機在簡易機坪上螺旋槳轟鳴,帶起的強風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李雲龍這位堂堂軍長,此刻竟然和幾名警衛連戰士一起抬著石頭的擔架。

  「慢點!手穩住了!誰要是晃了石頭的傷口,老子卸了他的腿!」

  李雲龍扯著嗓門吼著,那架勢比保護軍區檔案還緊張。直到把石頭安穩地送入機艙,這位鐵血漢子才轉過頭,對著剛下車的葉蓁,猛地打了個立正。

  「葉醫生,孩子交給你了。李雲龍欠他一條命,以後只要在華北這片地上,你言語一聲,老子刀山火海不皺眉!」

  葉蓁回了一個軍禮,語氣平靜而從容:「我是醫生,這是職責。」

  王司令帶著一眾校官站在機身下。

  當葉蓁準備踏上懸梯時,王司令對著葉蓁道:「葉醫生,全軍感謝你!」說罷猛地抬手,敬了一個軍禮。

  「敬禮!」警衛員大喊一聲。

  刷!

  上千名官兵同時敬禮。

  整齊劃一的抬臂聲劃破了山谷的寧靜。

  葉蓁站在艙門邊,那一瞬間,那碗窩了四個雞蛋的清湯麵餘熱似乎還聚在胸口,熱辣辣的,頂得她眼眶發燙。

  直升機緩緩升空。

  機艙內,顧錚死死握住葉蓁的手。他的手很大,滿是老繭,卻異常穩固。

  窗外,萬道金光灑在蒼茫的群山上,給這架飛往北城的戰機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顧錚湊到葉蓁耳邊,聲音在轟鳴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媳婦兒,咱們回家了。」

  回到北城軍區總院的時候,停機坪上早已有擔架隊等候。

  葉蓁剛下飛機,腳還沒踩穩,就被 周院長帶人圍住了。

  「情況怎麼樣?」 周院長的表情很嚴肅,他知道石頭的傷勢,那是被判定為必死的局面。

  「手術成功,現在主要是防止後期感染和血栓形成。」葉蓁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冷淡的專業感,腳下的步子不停,跟著擔架快步往重症監護室走。

  顧錚沒跟進去。他站在醫院的迴廊下,看著那道身影在人群里穿梭,最後消失在兩扇冰冷的大門後。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煙盒,想起葉蓁不讓他多抽,又把手揣了回去。

  「頭兒,石頭這命真是大。」警衛員小王在旁邊感慨,「這要不是遇到嫂子,真的就……」

  顧錚沒接話,目光落在遠處還沒散盡的晨靄里。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命大。在那個風雪交加的帳篷里,葉蓁站了整整一個晚上,為了保住二虎的腿,她在那副放大鏡下工作了幾個小時。那雙救命的手,到現在還在發抖。

  石頭在監護室里緩緩睜開眼,視線模模糊糊的,看到的是潔白的房頂。

  「姐……」他的聲音細如蚊蠅。

  床邊的葉蓁輕輕動了一下。她原本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聽到那聲微弱的呼喚,她像被驚醒的鳥兒,立刻坐直身子。她湊近床邊,修長的手指落在石頭的額頭,掌心傳來一陣溫熱。

  「別說話,」葉蓁的聲音柔和,「嗓子有插管後的水腫。你現在很安全,在北城總院。」

  石頭的眼珠慢慢轉動,先是看向自己腹部纏繞的厚重紗布,那裡傳來陣陣鈍痛。他試圖回想起什麼,雪地里的硝煙,耳畔轟鳴的RPG火箭彈,還有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身體內部仿佛被絞碎的記憶碎片,讓他感到一陣窒息。他再次看向葉蓁,她的眼神有和家人才有的那份溫柔。這讓他心頭,湧起一絲難言的依賴。

  那些冰冷的回憶讓他打了個寒顫。他緊盯著葉蓁的眼睛,費力地,一字一頓地擠出幾個字,「我……沒丟臉吧?」他怕,怕自己再次變成那個無人問津的流浪兒,怕辜負了顧錚和葉蓁的信任。

  葉蓁的手在他的頭頂,輕輕地摩挲了一下,她眼底的清冷散去,只留下溫潤的底色,像給他吃了定心丸:「沒丟臉。王司令說了,你是全軍的功臣,一等功已經報上去了。」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石頭眼裡漸漸浮現的光亮,又補充了一句:「你也是顧家的兵。」

  石頭的眼角,終於滲出一顆晶瑩的淚珠。那淚珠順著他滿是灰塵的臉頰滑落,消失在枕頭雪白的布料里。那一刻,他感覺身體所有的疲憊和恐懼,隨著那顆淚水一同流盡。他不再是那個在街頭跟野狗搶食的流浪兒。他活下來了,用自己的命,贏得了尊重。他是一個有家、有親人、有人守著的兵。他有了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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