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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穿上你的「作戰服」

2026-02-21 04:39:35 作者: 灑灑又落落

  北城軍區總院家屬樓,顧錚家裡,暖氣片偶爾發出「咔噠」一聲悶響,襯得屋裡愈發靜。

  葉蓁洗完澡,赤腳踩在略顯粗糙的木地板上。她沒穿那件刻板的軍襯,換了一身松垮的白棉布睡裙,長發濕漉漉地搭在肩膀上,原本總是一絲不苟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的領口,這會兒散了兩顆,露出一截如天鵝般修長的頸部曲線。

  她的目光落在床頭那張手繪的月曆表上,細長的指尖在一個圈出來的日期上停留了三秒。

  明天就是排卵期。

  作為一個前世連續工作二十小時依然能精準解剖心臟瓣膜的頂級醫生,計算這些生理數據幾乎成了本能。

  顧錚臨走前那個的遺書,那天晚上的瘋狂,像一根刺,扎在葉蓁絕對理性的邏輯里。

  「幸好那天是安全期。」

  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指尖從月曆上收回,無意識地蜷起,指甲抵著掌心。

  書桌上攤著一疊病例檔案,最上面一份的扉頁上用德文標註著「Alice」。葉蓁的視線越過床鋪,落在那個名字上。她想起那個躺在柏林夏里特醫院,等待鎳鈦合金支架救命的德國小女孩,更想起「華夏之心」基金會門口,那些揣著一沓沓被手汗浸得發軟的毛票、眼裡滿是絕望與希冀的患兒家長。

  現在懷孕,無異於在事業起飛的跑道上撒滿尖銳的鐵釘。

  華夏之心才剛搭起一個框架,全國範圍內初步篩查出的患兒名單,已經寫滿了一個筆記本。西門子的設備剛剛到位,等著她培訓第一批能熟練操作的影像醫生;上千個孩子在排著隊,等著她把他們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現在的她,是「華夏之心」這艘大船的掌舵人。

  如果這時候懷孕,意味著至少一年半的時間,她不能走進導管室,不能在X光下進行精密的心臟介入手術。

  而這一年半,對於那些在死亡線上排隊的幾千個孩子來說,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顧錚裹著一身剛洗完澡的熱氣鑽了進來,濕漉漉的短髮顯得野性十足。他大步走過來,雙臂一展,從背後將那個清瘦的身影摟進懷裡。那具帶著硝煙和血腥氣的身體,此刻只有乾淨的皂角香和灼人的體溫,毫不客氣地將葉蓁從冰冷的數字和沉重的責任里拖拽出來。

  「媳婦兒,算啥呢?臉都快貼日曆上了。」

  顧錚的下巴擱在葉蓁削瘦的肩窩,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頸側,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慄。他的胸膛貼著她的背,堅實得像堵牆,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紛擾,也圈定了一方不容逃離的天地。

  葉蓁合上日曆,那紙頁合攏的輕響,像是一聲嘆息。她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波瀾:「算命。」

  「算誰的命?」顧錚笑得渾不正經,那聲線里含著剛沐浴過的沙啞,低沉地擦過她的耳廓。

  「顧錚,我有話跟你說。」葉蓁沒有像往常那樣順勢靠進他懷裡,而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鬆開。

  她的聲音很靜,透著股在手術台上才有的鄭重。

  顧錚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他收起臉上的嬉皮笑臉,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面,大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咋了?是不是醫院有人給你氣受了?還是那個趙得功又起么蛾子?」

  「都不是。」葉蓁搖搖頭,反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藍白色的小紙盒,輕輕推到顧錚面前。

  

  那是計生辦發的橡膠套。

  那藍白色的小紙盒就那麼大剌剌地擺在桌面上,側面印著的「計劃生育光榮」幾個紅字,在昏黃的檯燈下顯得格外扎眼。

  「媳婦兒,這啥意思?」顧錚指著那盒子,聲音都有點發悶,「咱們才結婚多久?這就要搞計劃生育了?」

  「顧錚,這一兩年,我們要做好避孕措施。」葉蓁打斷了他的遐想,眼神清明而堅定。

  顧錚臉上的熱度瞬間退去,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他看著那個小盒子,又看看葉蓁,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失落和不解:「 媳婦兒,我想有個咱倆的孩子。而且,奶奶那邊……」

  「我知道奶奶想抱重孫,也知道你喜歡孩子。」

  葉蓁站起身,從桌上拿起那份由於手汗浸潤而發皺的患兒名單,遞到顧錚手裡。

  「你看看這個。這是這一周篩查出來的重症名單。小的一歲,大的也不過七八歲。他們都在等,等那個能救命的手術。」


  顧錚狐疑地瞥了她一眼,大手撈起那張紙。

  那不是什麼複雜的醫學報告,就是一張手寫的名單。字跡工整清秀,是葉蓁一貫的風格,但這上面的內容卻沉重得讓人透不過氣。

  「李小丫,3歲,法洛四聯症,缺氧發作頻繁,坐標張家口山區。」

  「王鐵柱,5歲,室間隔缺損,伴重度肺動脈高壓,坐標保定農村。」

  「劉得志,8個月,大動脈轉位,已下三次病危通知書……」

  密密麻麻,寫滿了整整兩頁紙。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年齡和病情,還有那一個個隨時可能畫上句號的日子。

  顧錚的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常年摸槍磨出來的硬繭。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只覺得掌心發燙。這些名字哪怕只是看著,都能想像出那背後一個個破碎的家庭,和那一雙雙絕望的父母眼睛。

  「這些孩子,都在排隊。」

  葉蓁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子疲憊後的冷靜。她走到顧錚身邊,指尖在名單上划過。

  「西門子的那台機器剛運進來,那是咱們國家現在唯一能做心臟介入手術的設備。介入治療,要在X光底下操作。我就站在射源旁邊,吃射線。」

  她伸出那雙修長白皙的手,在燈光下晃了晃。

  「那玩意兒殺精殺卵,對胚胎是毀滅性的。一旦我懷孕,為了孩子不畸形,我就得立刻下手術台,離那台機器遠遠的。這一撤,至少就是一年半載。」

  顧錚張了張嘴,剛想說「那就讓別人做」,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在野狼峪的時候,那個叫二虎的小戰士腿斷了,那是葉蓁趕過去,在顯微鏡下做了幾個小時才保住的。國內目前的醫療水平是個什麼樣,他心裡有數。

  葉蓁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眸子清亮得嚇人:「國內現在的介入醫生,我是零號。我要是退了,那一兩百個排隊的孩子,等到明年這時候,還能剩下一半嗎?

  顧錚沉默了。

  他是軍人,保家衛國是他的天職。

  而他的妻子,是在用手術刀,在另一條戰線上和閻王爺搶人。

  屋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過了許久,顧錚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把那份名單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回桌上,然後拿起那個藍白色的小盒子,苦笑了一聲。

  「我是真沒想到,娶了個媳婦,還得跟國家搶人。」

  他抬起頭,眼裡的委屈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疼惜和無奈。他伸手攬過葉蓁的腰,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卻沒有半分旖旎的心思,只是單純地抱著。

  「媳婦兒,你這是給我上了一堂政治課啊。」顧錚把臉埋在她的腹部,悶聲說道,「行,我顧錚覺悟沒那麼低。這孩子……咱先不要了。」

  葉蓁心頭一軟,手指穿過他硬茬茬的短髮,輕輕按揉著:「委屈你了?」

  「委屈是真委屈,我做夢都想要個像你的閨女。」顧錚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但你說的對。你是大醫生,你的手是救命的。我要是為了自個兒那點私心,讓你扔下手術刀回家生孩子,別說那些孩子的爹媽,就是我自己這關也過不去。」

  他抓起那個小盒子,在手裡拋了兩下,像是接受了一項艱巨的任務。

  「得,從今天起,這就當是我的『作戰紀律』。咱們響應國家號召,晚婚晚育,優生優育。」

  葉蓁看著他故作輕鬆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在這個「多子多福」觀念根深蒂固的年代,作為家中獨子的顧錚做出這個決定,需要多大的勇氣和包容。

  「等培訓班的第一批學員出師,等有人能接我的班。」葉蓁捧著他稜角分明的臉,許下承諾,「到時候,我親自給你補一張『准生證』。」

  「這可是你說的,軍中無戲言。」顧錚眼神亮了亮,隨即又恢復了那股子賴皮勁兒,「到時候我要是不讓你生個足球隊,我就不姓顧。」

  「好,聽你的。」

  這一夜,並沒有發生什麼天雷勾地火的激烈戰事。

  顧錚關了燈,兩人並肩躺在那張並不寬敞的雙人床上。他伸出結實的手臂,讓葉蓁枕在上面,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腰間,是一個守護的姿態。

  窗外寒風呼嘯,屋內卻溫暖如春。

  顧錚聽著懷裡人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在黑暗中睜著眼,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又寵溺的弧度。

  為了那些素未謀面的孩子,為了媳婦兒那個宏大的醫療強國夢,他必須妥協。

  不過,守著這麼個心懷天下的媳婦兒,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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