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爐子上的鋁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顧錚穿著件半舊的軍綠色線衣,拿著火鉗翻了翻底下的蜂窩煤,把切好的白面饅頭片貼在爐邊烤。
饅頭片漸漸泛起焦黃,散發出一股單純的麥香味。老馬打著哈欠從房間出來,搓著臉上的眼屎,瞅見顧錚端著兩碟子醬菜和饅頭片進屋,忍不住搖了搖頭。在南疆前線能把越軍摸哨摸得膽寒的活閻王,現在這副居家過日子的模樣,說出去連隊裡那些兵崽子非驚掉下巴不可。
葉蓁換上了一件整潔的白襯衣,坐在桌邊快速吃完早飯。
「聽說總院已經亂成一鍋粥了,我送你過去。」顧錚把吉普車鑰匙揣進兜里,順手拿起葉蓁的帆布包。
吉普車開到北城軍區總院大門外三十米的地方,徹底開不動了。
大門內外黑壓壓全是人頭。看了《人民日報》報導從全國各地趕來的病患和家屬,把門診樓前的空地堵了個水泄不通。台階上、花壇邊全鋪著破舊的涼蓆和報紙,有人抱著面黃肌瘦的孩子在冷風裡啃紅薯干,有人背著鋪蓋卷逢人就打聽「葉大夫在哪間屋」。
保衛科的幹事們拉起人牆,嗓子都喊劈了,依然攔不住往裡擠的人潮。
葉蓁推開車門下車,避開正門,從後頭庫房的小門繞進了辦公樓。
走廊盡頭,院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還沒靠近,就聽見周海在裡面摔搪瓷茶缸的聲音。
「你們門診部是幹什麼吃的!號掛不出去,就把人堵在大廳里?樓下樓下擠了幾百號人,真要是出了踩踏事故,你我都得脫軍裝!」
門診部主任滿頭大汗地辯解:「周院,真不怪我們。這些人全點名要掛葉大夫的號,其他專家的診室空著他們也不去。葉大夫現在不是還在青雲縣下鄉嗎?我們連她什麼時候回來都不知道,這號怎麼排?」
旁邊那張破舊的皮沙發上,林衛國縮在那裡。他眼眶下掛著兩個青黑的眼袋,整個人像在冰水裡泡了一夜。聽到門診部主任提青雲縣,他的臉頰抽搐了兩下,沒敢吭聲。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
葉蓁拎著帆布包走進來,神色清冷平靜,白大褂搭在臂彎里。
周海愣了一下,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也顧不上問怎麼回來的,急切地開口:「小葉,你回來了?樓下那陣仗你看到了吧?再這麼拖下去,總院的牌子都要被砸了。你一個人長出三頭六臂,一天也看不完這麼多號。」
葉蓁沒接這茬,拉開一把木椅坐下。她從帆布包里掏出一疊寫滿字的信紙,直接推到周海面前。
「這是我擬的門診改制方案。用老一套的掛號問診法,效率太低。」葉蓁聲音不大,卻透著掌控全局的篤定。
周海趕緊拿過信紙。
「在一樓大廳騰出三個大房間,設立三個臨時專科門診:骨科、心胸外科、普外科。」葉蓁指著信紙上的流程圖,條理分明,「所有外地來找我的病人,由門診部的護士按病種分流到這三個科室。不用排我的號,直接進去看。」
門診部主任在旁邊聽得直搖頭:「葉大夫,這行不通。人家大老遠跑來就是衝著你那篇報導來的,隨便塞給別的醫生看,家屬能把門診樓拆了。」
「誰說讓別的醫生給他們治病了?」葉蓁抬眼看向他。
門診部主任一噎。
葉蓁繼續對周海說道:「這三個臨時門診的醫生,只做三件事:問清病史、開具常規化驗單和X光片、詳細記錄患者體徵。他們不需要給出治療方案。」
周海眼睛盯著那張流程圖,心思轉得飛快:「你的意思是,流水線作業?」
「對。病人做完檢查拿著結果回到臨時門診,大夫把所有資料整理成標準病歷,每隔一個小時集中往我這裡送一趟。」葉蓁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我只在辦公室看病歷、看片子、出治療方案。一般問題直接開處方打回去,需要手術的,寫明術式,直接收治住院。這樣,我一天能審核上百份病歷。」
下午的時間,葉蓁明確要求全部留空,集中進行高難度手術。
周海聽完,激動得直拍大腿:「好辦法!把最耗時間的問話和寫字環節剝離出去,你把控核心的技術決策。這效率絕對能翻幾倍!」
但他臉上的喜色剛浮現一半,又僵住了。
「可是小葉,總院現在各個科室的大夫都滿負荷運轉,連下鄉巡回醫療的隊伍都撤不回來。我去哪給你找那麼多懂行又腦子快的大夫,去臨時門診給你當『記錄員』?」
讓普通醫生去幹這活,問不出核心病症,病歷送過來也是廢紙;讓科室主任去干,人家還得管自己的病房,根本抽不開身。這才是最大的死結。
林衛國在沙發上終於找到了一絲存在感,清了清嗓子說:「是啊,這方案聽著好聽,實際根本沒法落地。總不能去衛校抓幾個學生來寫病歷吧。」
葉蓁看都沒看林衛國一眼,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周海。
「周院長,我聽說有很多醫院打電話強烈要求派骨幹醫生過來進修?」
周海一愣,下意識地點頭:「是打過。但我還沒顧得上回話。」
「這就夠了。」葉蓁站起身,把白大褂穿上,一顆顆扣好扣子,「你馬上給這些醫院回電,答應他們的進修請求。但是有條件:第一,名額不限,必須是副主任級別以上的骨幹;第二,到了總院,上午去臨時門診輪班寫病歷,下午進手術室給我拉鉤洗器械。」
周海瞪大了眼睛,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讓省院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大主任、老資格,大老遠跑來北城軍區總院,去門診坐冷板凳當「記錄員」?還得給人當助手拉鉤?
「這……他們能幹嗎?」周海咽了口唾沫。
「他們是為了學技術來的。」葉蓁理了理領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不拿真金白銀的技術勞動來換,我憑什麼教他們?不想來的,直接劃掉名字。全天下想學這門手藝的人,能從這裡排到王府井。」
說完,葉蓁推開門走了出去。
周海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五秒鐘,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大笑。他指著林衛國,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老林啊老林,你看看人家小葉這腦子!借雞生蛋啊!拿全國最頂尖的那批大夫給咱們總院打白工當苦力!我這就去打電話!除了那兩條,還得再加一條,自己解決食宿。」周海一把抓起桌上的紅旗牌座機話筒,扯著嗓子喊接線員。
林衛國坐在皮沙發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心裡清楚,從今天起,北城軍區總院這片天,是真的換人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