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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固執的老頭

2026-03-02 15:51:11 作者: 灑灑又落落

  清晨六點半。

  高海平躺在那張用磚頭墊著腿的木板床上,只覺得腦袋重得像灌了鉛。他試圖睜開眼,眼皮卻火辣辣地疼。喉嚨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乾澀刺痛,連咽一口唾沫都要皺起眉頭。

  「阿嚏!」他偏過頭,打了一個劇烈的噴嚏。這一下牽動了全身的肌肉,後背的骨縫裡透出一陣陣酸疼。

  睡在對面床鋪的劉主任趕緊翻身下床,披上大衣走過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他看清了高海平那張泛著不正常潮紅的臉。他伸手在高海平的腦門上探了一下,手心立刻傳來滾燙的溫度。

  「老高,你燒得厲害。」劉主任轉頭把馬主任也叫了起來,「昨晚在走廊風口上蹲了三個多小時,這破屋子晚上連個火盆都沒有,你這把年紀哪裡扛得住。趕緊穿衣服,我帶你去前面的急診科打一針退燒的。」

  馬主任一邊套著毛衣一邊附和:「是啊院長,這進修專家樓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咱今天必須去找周海那個周扒皮,讓他把咱們安排到招待所去。您要是在這兒落下什麼病根,我們回去沒法向院裡交代。」

  高海平撐著木板床的邊緣坐起來。一陣天旋地轉襲來,他咬著牙閉上眼睛緩了十幾秒。他揮開劉主任遞過來的溫水杯。

  「不去急診。」高海平的聲音啞得像破鑼,「打退燒針裡面的撲爾敏會讓人犯困犯迷糊。今天早上葉大夫要批覆我們昨晚爭論的那個縫合方案,下午她還有一台複雜先心病合併肺動脈閉鎖的手術實操。我這腦子要是打了針迷糊了,在手術室里漏看一個細節,這趟北城就白來了!」

  「可是您的身體……」

  「死不了!」高海平硬氣地打斷馬主任的話,伸手拿過那件灰撲撲的軍大衣裹在身上,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去食堂買兩個熱包子墊墊肚子,趁早去葉大夫的臨時門診排隊。去晚了,擠在人堆後面,問問題的機會都被那幫南方大夫搶光了。」

  他從床頭的枕頭底下抽出那本黑色的硬殼筆記本,拄著文明棍,搖搖晃晃卻步伐堅定地走出了那間陰冷潮濕的宿舍。劉主任和馬主任對視了一眼,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快步跟了上去。

  早上八點,總院門診樓的一樓大廳依然人聲鼎沸。但在大廳一側走廊的盡頭,那間掛著「外科專家會診室」牌子的大辦公室門外,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長長的走廊牆根下,站著一溜穿著白大褂的老頭和中年人。這些在各自省份被病患家屬當成救命稻草追著跑的主任醫師們,此刻手裡都拿著病歷夾或者畫著草圖的信紙,安安靜靜地排著隊,連大氣都不敢出。

  辦公室的門開著。葉蓁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身上穿著筆挺的白大褂,長發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髻。她的面前堆著兩座半尺高的病歷山,全是由外面三個臨時分診室送來的全國各地的疑難重症記錄。

  「下一個。」葉蓁頭也不抬,手裡的紅藍鉛筆在病曆本上快速划動。

  排在隊伍最前面的上海劉建民大步走進去,把一份病歷放在桌上。他沒有問病歷上的問題,而是直接把昨晚在走廊地上畫的那幾張縫合草圖鋪開。

  「葉大夫,昨天黑板上的戊二醛心包膜縫合技術,我們在下面推演了一晚上。對於右心室流出道的張力分布,目前有兩種主流意見。一種是加寬墊片的間斷縫合,一種是我的直線加雙層減壓。您看看,哪個方案在實際操作中撕裂風險最小?」

  葉蓁手裡的筆停住了。她抬起眼皮,目光掃過那幾張畫得有些凌亂的草圖,直接略過了劉建民的直線方案,落在了旁邊那張標註著「高」字的「Y」字型切口圖上。

  高海平站在門外,隔著幾個人頭,伸長脖子往裡看,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了。他雖然燒得頭暈眼花,但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葉蓁的表情。

  「這個『Y』字型打底方案,是誰提出的?」葉蓁指著那張圖問。

  高海平顧不上排隊的規矩,撥開前面的人,拄著拐杖快步走進辦公室,站在辦公桌前。「是我。考慮到流出道底部受到的射血衝擊力最大,用間斷褥式縫合打底可以分散張力。」

  葉蓁看著眼前這個面色通紅、額頭冒虛汗的老專家,清冷的目光里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許,但她很快收回視線,拿過紅色的鉛筆,在那個「Y」字型的底部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高海平的臉色一白,腦子裡嗡的一聲。錯了?

  「思路很聰明,但材料學沒吃透。」葉蓁把圖紙推回到兩人面前,聲音平靜專業,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你們的推演全都建立在使用國產絲線的基礎上。絲線本身的切割力大,配合心包膜,確實會發生撕裂。」

  


  她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做這個手術,縫合線不能用絲線,更不能用間斷縫合。要用帶圓針的5-0聚丙烯滑線。這種線表面極其光滑,沒有組織拖拽感。切口用直線切開,只用一根線,從底部開始做『降落傘式』的連續縫合。每縫三針收緊一次。聚丙烯滑線的張力會均勻分布在整個縫合面上,縫完之後整個切口嚴絲合縫,根本不存在受力不均的撕裂點。」

  降落傘式連續縫合?聚丙烯滑線?

  這兩個陌生的詞彙讓在場的所有專家都愣住了。在國內的外科手術里,腸線和普通絲線是主流,滑線這種帶有特殊物理性質的耗材在基層甚至聽都沒聽過。而那種縫合手法,更是顛覆了大家對安全加固的認知。直接用連續縫合分擔整體張力,這比打幾個死結的間斷縫合在力學上要高級太多!

  高海平看著紙上那行字,在腦子裡構建了一下滑線在組織中穿行的阻力數據,頓時茅塞頓開。原來不需要複雜的切口和累贅的墊片,只需要更換一種工具和一種手法,就能把一個致命的難題化解於無形。

  「妙……太妙了……」高海平喃喃自語。他激動得想再問幾個細節,剛一張嘴,一股癢意直衝喉管。

  「咳咳咳咳!」他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了下去,整個人虛弱地扶住辦公桌的邊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葉蓁放下筆,抬起頭,目光在老頭通紅的臉頰和粗重的呼吸上停留了兩秒。

  幾秒鐘後,葉蓁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總院的內部處方箋,刷刷寫下幾味藥。

  葉蓁把處方單遞給旁邊的馬主任,「去藥房拿兩副退燒散發汗的中藥,再拿一盒先鋒四號消炎。喝完藥去床上躺著發汗,下午的手術你不用去了,去看了你也站不住。」

  高海平急了,一把奪過處方單拍在桌上。「那不行!葉大夫,今天下午的肺動脈閉鎖是一手絕活,我就是燒死在那個木板凳上我也得看!」

  葉蓁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看著這個倔強的老頭。「發燒了在手術室里暈倒,不僅是砸在地上添亂,身上帶的細菌還會破壞手術室的層流無菌環境。」

  高海平被這句話噎得啞口無言。葉蓁用最專業的理由堵死了他耍賴的路。

  葉蓁看了一眼門外那些凍得縮手縮腳的各地主任,眉頭微蹙。「你們晚上不在宿舍睡覺,跑去哪吹的陰風?把自己搞得一個個跟傷寒病號一樣,接下來的分診病歷誰來寫?」

  劉建民在旁邊苦笑了一聲。「葉大夫,不是我們亂跑。那個進修專家樓……實在是不擋風。窗戶玻璃碎了一半,全是用報紙糊的。我們十幾個老傢伙晚上在走廊里復盤您白天的解剖圖,這北風一吹,那是透心涼啊。老高他蹲在風口和我們討論了三個小時,這才倒下的。」

  葉蓁的筆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知道了。」葉蓁重新拿起筆,低頭抽過下一份病歷。「下午手術照常進行。馬主任,把你們院長帶回去灌藥。」

  高海平還想爭辯,被馬主任和劉主任連拉帶拽地弄出了辦公室。雖然沒能爭取到下午觀摩的資格,但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寫著「降落傘式連續縫合」的信紙,就像攥著一張無價的武林秘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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