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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走廊里的學術盛宴

2026-03-02 15:51:08 作者: 灑灑又落落

  老會議室里的空氣隨著葉蓁放下那半截粉筆,徹底安靜下來。牆上的大掛鍾指向了晚上九點整。葉蓁沒有多留一分鐘,撣了撣手指上的白灰,推開木門走入外面的夜色。

  阜外的高海平副院長一直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直到葉蓁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完全消失,他才合上手裡那本黑色的硬殼筆記本。本子的前五頁寫得密密麻麻,甚至在頁邊距的空白處都標註著力學公式和化學反應配比。他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文明棍,手指碰到木質的手柄時,才發覺自己的手心全是黏膩的冷汗。

  「老高,走吧。」馬主任走過來,把軍大衣遞給他。這件大衣還是下午來的時候穿的,此刻上面沾了點牆灰。

  高海平一言不發地穿上大衣,拄著文明棍站起身。兩人跟著大批穿著白大褂的專家隊伍,順著總院大院那條坑窪不平的土路往後院的破舊宿舍走。初春的北城,夜晚的西北風裹著沙土,刮在人臉上像刀割一樣疼。高海平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擋住凍得發僵的下巴。

  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板門,一股陰冷的潮氣撲面而來。走廊頂上那幾盞布滿灰塵的十五瓦白熾燈散發著昏黃的光,照亮了這條連窗戶都糊著舊報紙的破敗通道。

  放在往常,高海平絕對無法忍受在這種連個暖氣都沒有的鬼地方多待一秒鐘。但是今天晚上,這條走廊里的景象讓他停住了腳步。

  沒有人回那些四面漏風的屋子去睡覺。將近二十個在全國各大醫院叫得上名號的科室主任和副院長,全都在這條走廊里找位置坐下。沒有凳子,就坐在倒扣的木水桶上,或者乾脆墊張報紙坐在水泥地上。

  上海人民醫院的劉建民連白大褂都沒脫,他手裡拿著半截燒過的蜂窩煤球,正趴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畫圖。煤渣在粗糙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道黑色的線條,很快就勾勒出一個成人心臟的剖面輪廓。

  「不對!葉大夫今天黑板上畫的那個右心室流出道重建,採用戊二醛鞣製後的自體心包膜作為補片,這裡的下刀角度絕對不是直線!」劉建民指著地上那塊黑色的輪廓,抬起頭衝著旁邊幾個大夫喊,「如果按直線切開,加上心包膜本身的物理張力,在心臟復跳、右室收縮期的時候,縫合邊緣絕對會因為受力不均發生局部撕裂!」

  哈醫大附院的王主任端著個缺了口的搪瓷缸,裡面泡著粗茶。他蹲在劉建民對面,盯著地上的圖直搖頭。

  「老劉,你這是按傳統達克龍補片的思路在想問題。葉大夫今天給的那個化學配比,0.6%濃度的戊二醛泡十分鐘,心包膜的機械強度已經變了。它不是沒彈性,而是彈性變成了可控的。這個切口不是直線,是帶有十五度傾角的弧線。你看她在黑板上畫的那個壓差推演,15毫米汞柱的壓差,靠的就是這個弧線來緩衝血流動力。」王主任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地上那幅圖旁邊畫了一條弧線。

  水跡很快在水泥地上乾涸。劉建民急了,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灰。

  「十五度傾角?你這就瞎扯了。弧線切開,你在原位縫合的時候針距怎麼控制?內膜一旦對合不嚴,術後幾個小時就會形成附壁血栓。你拿什麼保證這個弧線的縫合邊緣不起皺?」劉建民拍著大腿反駁。

  走廊里的爭論聲越來越大,七八個專家圍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語地加入這場討論。有人堅持直線切口配合雙層墊片減壓,有人支持弧線切口配合連續縫合。平日裡在各自地盤上說一不二的醫學泰斗們,此刻為了一個下刀的角度和幾毫米的縫合針距,吵得面紅耳赤。

  高海平站在人群外圍,聽著這些激烈的辯論,胸腔里那股早已被行政會議和文山會海磨滅的學術激情,像是一把乾柴遇到了烈火,熊熊燃燒起來。

  他把手裡的文明棍往馬主任懷裡一塞,解開軍大衣的扣子,大步走進了人群中央。

  「直線和弧線都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高海平的聲音洪亮,帶著常年發號施令的威嚴,瞬間壓過了走廊里的嘈雜。

  眾人回過頭,看著這個下午還對住宿條件百般挑剔的京城專家。

  高海平撿起那半塊煤球,直接在劉建民旁邊的一塊乾淨水泥地上畫了一個圓形的補片切面示意圖。

  

  「老劉怕起皺,老王怕受力不均撕裂。你們忽略了今天黑板上最後那個力學公式的前提。心包膜的張力不是平面分布的,而是放射狀分布的。」高海平指著自己畫的圖,筆尖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要在右心室流出道這裡加寬補片,切口必須是『Y』字型的改版。底部做兩毫米的鈍角游離,補片裁剪成倒水滴形。在縫合到底部轉角這個受力最大的點時,不能用連續縫合,必須改用三針帶墊片的間斷褥式縫合打底,把絕大部分的機械張力卸在墊片上,剩下的直邊再用連續縫合收口。這樣既能保證不撕裂,也不會起皺。」


  這段話拋出來,走廊里短暫地安靜了幾秒。

  劉建民盯著地上的「Y」字型切口和倒水滴補片,眉頭死死擰在一起,腦子裡飛速推演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他沉吟了半晌,搖了搖頭。「老高,你這個方案太複雜。倒水滴補片在轉角處的縫合對大夫的手部穩定性要求太高。心臟停跳時間是有限的,你這幾針間斷褥式縫合,至少要多耗費五分鐘的體外循環時間。對於幾個月大的嬰幼兒來說,這五分鐘就是生與死的邊界。」

  「不耗這五分鐘,下了手術台心包膜撕裂,照樣是個死!」高海平毫不退讓。

  「你這是在拿大人的耐受度衡量嬰兒!」

  「老劉,你做過幾台四聯症?我們阜外去年的病例庫里……」

  爭辯再次升級。整個走廊變成了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分為高海平一派和劉建民一派,雙方引經據典,把過去十年國內外醫學雜誌上的案例全搬了出來。誰也說服不了誰。

  夜越來越深。北風順著窗戶上糊報紙的破洞呼呼地往走廊里灌。高海平為了講清楚解剖結構,連軍大衣都脫了扔在條凳上,只穿著一件灰色的羊毛衫,跟幾個南方來的大夫蹲在風口的位置算公式。

  馬主任幾次拿著大衣想給他披上,都被他嫌礙事一把推開。在這條昏暗、破舊、漏風的走廊里,高海平感覺自己年輕了二十歲。回到了建國初期,大家擠在簡陋的實驗室里,為了一項技術突破熬幾個通宵的崢嶸歲月。

  熄燈了,點上蠟燭繼續。

  十二點多了,關於縫合張力的爭論依然沒有定論。兩派人拿出了好幾種草圖,推翻了十幾次,最後誰也不敢拍板說自己的方案在臨床上絕對安全。

  「爭不出結果的。」高海平扶著牆站起來,長時間蹲在地上讓他的雙腿一陣發麻。他揉了揉僵硬的膝蓋,嗓子因為大聲爭吵已經沙啞。

  「明天早上,拿這些圖去問葉大夫。」高海平指著地上那一堆亂七八糟的煤渣線條,「她提出的方法,明天找她定奪。」

  眾人紛紛點頭同意。經過這一晚的激烈辯論,大家把這項新技術的難點徹底吃透了,就等著葉蓁給出最後那把解開死結的鑰匙。

  高海平被冷風一吹,猛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一陣刺骨的寒意從後背竄上來。他這才發覺,自己穿著單薄的羊毛衫,在過堂風裡站了整整三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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