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點半,北城軍區總院的天空陰沉沉的,西北風颳得臉生疼,眼瞅著又要下雪。
葉蓁坐在那輛軍綠色的北京吉普副駕駛上,閉著眼睛養神。顧錚穩穩地打著方向盤,車子駛入總院大門。他在門診大樓外的空地上踩下剎車,順手撈起后座上的一條粗線圍巾,傾身繞著葉蓁的脖子嚴嚴實實圍了兩圈。
「外面風邪乎。中午要是看不完那些病歷,就讓那幫老頭子頂上,不許連軸轉。」顧錚把圍巾打了個結,聲音低沉,帶著不容抗拒的軍人霸道。
葉蓁睜開眼,把尖俏的下巴從圍巾里往外抬了抬。她沒答話,推開車門走了下去。顧錚拔下車鑰匙,大步流星地跟在她身側。
兩人剛轉過門診大樓的拐角,就看到了讓人直呼好傢夥的一幕。
外科會診室外那條長長的走廊里,二十多個穿著白大褂的各省大主任和專家,排成整整齊齊的三列縱隊,站得筆挺地候在走廊中央。帶頭的高海平臉上的病容還沒完全褪去,但精神頭極足。
看到葉蓁和顧錚走近,高海平理了理白大褂的領子,轉過身面對隊伍,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準備!」
二十多個在各地醫院屬於定海神針級別的老專家,齊刷刷地站直身子。雖然沒有軍人那麼標準,但氣勢拿捏得死死的。
高海平轉過身,面對葉蓁和顧錚,深深地鞠了一躬。「葉大夫,顧首長。這第一躬,謝葉大夫這幾天的傾囊相授。您不僅沒把核心技術藏著掖著,還手把手帶我們實操。這份學術上的磊落,我們這群老傢伙心服口服!」
高海平直起腰,緊接著又鄭重鞠了第二躬。「這第二躬,謝顧首長在後院給我們搭的保暖帳篷。沒有那好煤好炭供著,我們這幾十把老骨頭非得凍僵在過堂風裡不可。」
走廊里的專家們跟著高海平一起,對著夫妻倆整齊劃一地鞠躬。
葉蓁停下腳步。她的目光從這些老同志眼角的細紋和被凍得發紅的指節上掃過。她沒有任何虛偽的客套,只是把手裡的帆布包遞給身後的顧錚,語氣依舊是那種就事論事的清冷。
「教你們技術,是為了讓你們儘早學會回去幹活。這個國家有太多病人在排隊等救命,靠我一個人連夜開刀也救不完。只要你們肯學,我就敢教。」葉蓁看向高海平,「高副院長退燒了?退了今天就安排你去一號分診台頂班。」
高海平不僅沒覺得被當成了苦力,反而站得更直了,大聲應了一句:「保證完成任務!」
顧錚單手拎著葉蓁的帆布包,另一隻手插在皮夾克的口袋裡。他劍眉微挑,目光在這群老頭子身上慢條斯理地轉了一圈。
「帳篷是我讓人搭的,這沒錯。」顧錚的聲音透著幾分慵懶的兵痞勁,「但你們別自作多情。我那純粹是心疼我媳婦。你們要是全病倒了,她就得把你們的活全攬了。好棉被好煤炭供著你們,就一個要求——別累著我媳婦。各位專家,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嘞!」老專家們不僅沒生氣,反而哄堂大笑。他們現在徹底摸清了這位首長的脾氣,這就是個嘴毒護短、把媳婦捧在心尖尖上的「活閻王」。
人群散開,各自奔赴分診崗位。葉蓁走進辦公室,坐到辦公桌後,拿起紅藍鉛筆迅速切入高強度的工作狀態。
中午十二點。總院的行政後勤科總機房,徹底炸了鍋。
幾個年輕的接線員姑娘戴著黑色耳機,雙手在巨大的電話交換機插孔上瘋狂地拔插線頭,急得滿頭大汗。二十多個進修專家吃完午飯,根本沒回帳篷休息,全擠在總機房外面的走廊里搶電話。
「喂!總局嗎?給我接京城阜外醫院!加急專線!」高海平搶占了一台搖把子電話,扯著嗓子對著話筒吼,「我是高海平!讓心外小李馬上接電話!馬上去病案室翻!查所有法洛四聯症患兒!要那種右室流出道狹窄最嚴重、做過心臟超聲的病例!把心室數據給我查清楚!」
旁邊那台電話前,上海人民醫院的劉建民拿著手絹擦著腦門上的汗。「什麼叫查不到?查不到你就在病案室里給我打地鋪查!把前天那個轉院過來的重症小孩的超聲心動圖結果找出來!別廢話,趕緊的!」
院長辦公室里,周海拿著後勤科剛遞上來的長途電話費帳單預估單,手都在哆嗦。
「半個多小時,打出去二十多個長途?還全是要總局人工轉接的加急專線!」周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這幫老東西瘋了嗎?把咱們總院當長途電信局了?」
後勤科長擦了擦冷汗:「周院,壓根攔不住啊。他們發話了,電話費全從他們各省院的差旅費里走,不夠的私人掏腰包墊!看那架勢,跟掘什麼絕世兵器似的。」
周海眼珠子轉了轉,硬生生把帳單拍在桌子上。「有人付錢就行!讓他們打!告訴接線員,給這些老祖宗插最好的線路,保證通話絕不掉線!」
下午兩點。各地的核查結果開始陸續通過電報或電話反饋回來。
結果並不理想。大部分醫院找出的病例要麼病情較輕,要麼就是病患年齡太大血管已出現不可逆病變,根本不符合這套「新型術式首次大規模實操」的最佳模板。
高海平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著手裡記下的一堆不合格數據,眉頭擰成了死結。「老劉,你們上海那邊咋樣?」
劉建民正死死攥著電話筒,背對著人群聽裡面匯報。他的身體隨著電話里傳出的聲音越繃越緊。他快速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鋼筆,直接在手心裡飛快地記下一串數據。
「確認左心室發育指數是大於20的?對!對!肺動脈左右分支沒有嚴重的中心性狹窄?」劉建民的聲音開始發抖,「把血氧飽和度再報一遍!才百分之六十五?!好,好極了!」
劉建民「啪」地扣上電話。他轉過身,一雙眼睛熬得通紅,但裡面迸射著狂喜的光芒。
「找到了!」劉建民攥著滿是墨水的手掌,衝到高海平面前,激動得連氣都喘不勻,「我們醫院剛收的一個安徽鄉下送來的患兒,六歲男孩。法洛四聯症,主肺動脈發育極差,右心室流出道幾乎完全閉鎖,還伴隨大面積室間隔缺損!」
高海平猛地站起來。「你們醫院能做嗎?」
「做不了!」劉建民用力拍著大腿,「這種極重度的流出道狹窄,以前要是送來,咱們連手術室都不敢推,只能搖頭讓家屬回去準備後事!可現在有了葉大夫這套新術式,這孩子有救了!」
劉建民深吸了一口氣,眼裡滿是醫者的赤誠與對技術的狂熱:「不僅能撿回一條命,這還是教科書級別的極端病例!只要這台手術做成,葉大夫這套方案在全國臨床上就徹底立起規矩了!」
「天賜良機啊!」高海平一拍巴掌,一把抓起劉建民的胳膊。「走!帶上你的數據,馬上回去找葉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