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北城的積雪還未化盡,整個城市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冷空氣中。
但對於國內的高層學術圈來說,這個早晨的溫度,簡直比六月天還要滾燙。
北城郵電局的長途交換機,險些在一個小時內徹底癱瘓。幾個年輕接線員累得滿頭大汗,手裡拔插的線頭就沒停過。
從北城軍區總院搖出去的幾十通長途電話,由高海平、劉建民等醫學界泰斗親自掛帥。順著電話線,這幫老頭子把炸彈精準地投向了各大頂級醫學期刊編輯部的主編辦公室。
這些電話的話術驚人的一致,沒有任何試探,全是赤裸裸的砸場子。
「老李!我高海平。廢話少說,北城軍區總院剛出一篇心臟外科重磅論文!解決法洛四聯症右室流出道重建的,用的是自體心包膜戊二醛鞣製技術。別問我真的假的,第一作者葉蓁,聯合署名包括我和老劉在內三十七個三甲主任!全稿五萬多字,全中文實操帶極端病例數據!」
風聲一經放出,徹底炸了鍋。
國內那些常年苦於沒有頂尖科研成果撐門面、只能在期刊上發些闌尾炎改良切口文章的老主編們,全都瘋了。
京城東四環的《中華外科雜誌》編輯部內,年近七十的總編李長青正在喝棒子麵粥。
剛聽完老朋友高海平的電話,他手裡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碗直接「哐當」砸在了水泥地上,濃稠的粥濺了半條褲腿。
李長青連地上的碎瓷片都顧不上收拾,抓著電話筒吼得脖子上青筋直蹦:「老高!三十七個大主任聯合署名?你們把外國人的洋玩意給踢翻了?!稿子在哪?你給我捂死了!別讓外人看見!我現在就讓人備車,不,我親自去北城總院拿!」
幾百公里外的天津,《中國實用外科》的副主編剛騎著二八大槓自行車到了單位,聽到接線員轉達的內容,把車把一扔,直接衝進辦公室搶了單位唯一一輛吉普車的鑰匙。
上海、廣州、南京……幾大擁有頂級刊號的醫學雜誌社,全都不約而同地陷入了瘋狂。
誰都知道,如果這項技術真如電話里所說領先全球十年,那麼首發這篇論文的雜誌,將直接躍升為國內乃至亞洲醫學界最權威的發聲筒!這種能名留青史的政績,哪怕把編輯部的房頂賣了也得搶下來!
不到中午十二點,北城軍區總院安靜的大門外,迎來了建院以來最魔幻的一幕。
兩輛帶著京城牌照的老式吉普車在門口還沒停穩,車門就被狠狠踹開。幾個穿著綠軍大衣、頭頂禿了半邊的中老年男人,胳肢窩裡死死夾著公文包,腳下踩著沒化乾淨的泥水,瘋了一樣往行政大樓沖。
斯文掃地,全跑成了紅眼的兔子。
「快點快點!《協和醫學》的那個老不要臉的已經坐早班火車到了!絕對不能讓他搶在頭裡!」李長青一邊跑,一邊喘著粗氣催促身後的助理。
十分鐘後,總院三樓的院長辦公室內,徹底成了菜市場。
周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只剩半口水的茶杯,整個人被這幫在學術界擁有生殺大權的各大主編圍得水泄不通。他臉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極點——既有被吵得頭暈腦脹的痛苦,又透著一股子總院終於揚眉吐氣的極端得意。
「周院長!咱們《中華外科雜誌》可是國家級一類核心期刊!那篇五萬字的論文必須給我們發!」
李長青一巴掌拍在周海的辦公桌上,震得鋼筆都跳了起來,「只要給咱們,不僅不需要一分錢版面費,我馬上打電話,把下個月刊物的整個上半部全給撤了!騰出足足六十個版面,給葉大夫這篇長篇巨著留出絕對的獨立特排專欄!封面配葉大夫的彩色全身照!」
要知道,八十年代彩印一本雜誌可是天價!李長青這是直接下了血本!
「老李,你少在這拿大帽子壓人!」旁邊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胖子立馬急吼吼地擠了過來,這是《協和醫學》的副主編張文遠。
張文遠直接把公文包砸在桌上,拉開拉鏈,抽出一份蓋著大紅章的空白合同書,重重拍在周海面前。
「周院長,咱們《協和醫學》開出的條件是——不僅全文刊載,咱們社裡出專款,再加印五萬冊單行本,以公對公的名義,直接免費分發到全國縣級以上的二甲醫院外科科室!所有單行本封底都印上『鳴謝北城軍區總院』八個大字!這份推廣力度,他老李拿得出來嗎?!」
「放屁!我們雜誌社也能印單行本!」
「印單行本算個屁?我們《中國實用外科》直接走特批,給最高規格——千字百元的特約稿酬!外加在每年的醫學年會上,把這篇論文列為永久重點研討課件!」另一個老頭扯著嗓子吼。
千字百元!五萬字那就是五千塊!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年不吃不喝才攢下幾百塊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讓人眼紅髮狂的巨款!
爭吵聲震耳欲聾。平日裡一個個端著架子互相評判論文格式的老儒生們,此刻為了爭奪這篇改寫歷史的心外科實操神技,甚至互相拽起了對方的衣領。
周海被吵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把手裡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各位!各位主編老祖宗!安靜!」周海氣沉丹田大喊了一嗓子,好不容易把雜音壓下去一點。
他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極其市儈且油滑的笑臉。
「各位大老遠跑來,總院蓬蓽生輝。但是這稿子是葉大夫主刀、高副院長他們辛辛苦苦熬夜寫出來的。它壓根不歸我們行政樓管啊。」周海兩手一攤,「具體投給哪家,條件怎麼談,我都得聽葉大夫的。她今天上午門診,這會兒正在樓下看病歷呢。咱們總不能去打擾大夫看病對不對?」
周海這招四兩撥千斤,既把自己摘了出去,又變相把葉蓁在院裡的絕對核心地位抬到了天上。
幾位大主編互相對視了一眼。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立馬明白了周海話里的意思——決策權,握在那位年輕的神醫手裡。
李長青反應最快,一把抓起桌上的公文包,死死夾在腋下。
「在哪個門診室?一樓還是二樓?」李長青拔腿就往外走,邊走邊嚷嚷,「看病重要,我不打擾葉大夫!我去門口候著!今天就是等下班、等半夜,這份稿子我也必須裝進包裡帶回京城!」
張文遠和其他幾位主編一聽,也顧不上跟周海套近乎了,生怕落後半步連口湯都喝不上,紛紛擠出院長辦公室的門框,爭先恐後地朝著樓梯口衝去。
「老李!你個心臟有毛病的跑慢點!一樓外科特診室對吧?我比你腿腳快!」
走廊里響起一陣急促而混亂的皮鞋雜沓聲。
此時的一樓特診室內。
葉蓁剛剛翻過一份心臟超聲病歷,拿起鋼筆準備下診斷。門外走廊傳來的喧鬧聲隱隱入耳。
她沒有抬頭。那雙清冷如寒星的眼睛裡,一片平靜。
因為她很清楚,這場由她親手點燃的燎原大火,正完全按照她的預期,席捲整個中國醫學界。不需要去迎合西方人的傲慢,屬於中國醫療獨立站起來的時代,已經從這個北方的軍區大院裡,硬生生地撕開了一個血氣方剛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