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青、張文遠這幾個國內頂級醫學期刊的主編、副主編,氣喘吁吁地衝到了一樓特診室門外。
特診室那扇刷著白漆的木門緊閉著。門外三步遠,橫著一條長板凳。顧錚一身筆挺的軍裝,沒戴軍帽,就這麼大喇喇地坐在正中間。他雙手搭在膝蓋上,那雙銳利的眼睛像鷹隼似的,涼颼颼地掃過這群平日裡在學術界被人捧上天的老文化人。
他身後,警衛員小王鐵塔似的杵著,腰間別著配槍,黑著一張臉。
「各位,這兒是特診室,不是菜市場。」顧錚連屁股都沒挪一下,低沉的嗓音里透著前線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煞氣,「裡面正給重症複診呢。誰敢在這兒大喘氣,擾了裡面的主刀大夫,我管你是什麼主編還是泰斗,直接讓警衛排連人帶包扔出軍區大院。聽明白沒?」
李長青腳下一個急剎車,黑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蹭出一道刺耳的聲響。身後的張文遠險些撞上他後背。
這群平日裡被各地院長敬著供著的老文人,哪見過這種活脫脫的兵痞陣仗?可瞅瞅顧錚肩膀上的軍銜,再看看門牌上「葉蓁專家門診」那幾個字,硬是把到嘴邊的嚷嚷全咽回了肚子裡。
李長青趕緊扒拉了一下跑歪的領帶,踮著腳尖往前蹭了兩步,臉上硬擠出一抹討好的笑。
「這位首長,咱們懂規矩,治病救人比天大!絕對不吵吵,就在這兒候著葉大夫下班。」那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了門裡的活神仙。
張文遠也不甘示弱,掏出手絹抹了把汗,老老實實地貼著牆根罰站,站得比小學生還溜直。
這一幕,讓路過的總院大夫護士全看直了眼。
整整三個小時。
從上午九點耗到中午十二點半。走廊里這群主編,硬是沒一個敢去吃口飯、喝口水的。高海平、劉建民那三十七位老專家結束了帶教,也呼啦啦全擠到了走廊里,跟這幫主編大眼瞪小眼。
「咔噠」一聲輕響。門把手轉動了。
走廊里幾十號人的後脊樑瞬間繃緊,幾十雙眼睛「唰」地全盯死了那扇木門。
門一開,葉蓁揉著發酸的後頸走了出來。她還穿著白大褂,一抬眼,就撞見門外這烏泱泱的壯觀場面。
顧錚立馬起身迎上去,十分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病歷夾,嗓音瞬間柔了下來:「累壞了吧?食堂留了熱乎飯,我讓人端辦公室去?」
葉蓁搖搖頭,視線越過顧錚寬闊的肩膀,落在那群眼底泛紅的主編身上。高海平趕緊從人群里擠出來,懷裡死死抱著那個裝手稿的牛皮紙袋。
「葉大夫!給您介紹下,這位是《中華外科雜誌》的李總編,這位是《協和醫學》的張副主編……」高海平語速極快,生怕耽擱一秒,「他們接了電話,連夜買站票、坐吉普從各地顛過來的!全衝著您那篇底稿來的!」
李長青一個箭步衝上前,急吼吼地掏出大紅鋼印的工作證遞過去。
「葉大夫!久仰!我是李長青!長話短說,《中華外科》出整整六十個版面,專門為您做特刊!絕不收一分版面費,封面給您做大字標題!只要您點個頭,下個月這稿子就能擺在全國所有重點大醫院外科主任的桌面上!」
張文遠急得眼珠子都充血了,一把擠開李長青:「葉大夫!《協和醫學》不但出特刊,社裡還出專款印五萬冊單行本,免費發給全國所有基層大夫!特約稿酬開最高檔,千字一百五!」
其他幾家期刊的負責人哪肯落後,扯著嗓子報出驚人的優厚條件。走廊里瞬間沸騰了,空氣里全是白熱化的爭搶火藥味。
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葉蓁,就等著這位年輕的醫學女皇拍板。
葉蓁沒接那些工作證。她神色平靜地看著這群面紅耳赤的老專家,雙手往白大褂口袋裡一揣。
「條件都很誘人。」她清脆的聲音一出,走廊里瞬間落針可聞。
「但我寫這篇論文,不是為了掙那千字一百五的稿費,也不是圖你們封面上印我多大的名字。」葉蓁盯著李長青和張文遠,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要它變成一把刀,一把交到全中國每一個外科大夫手裡的手術刀。」
她往前踏出一步,渾身上下透著股壓根沒商量餘地的強勢。
「這首發權,得滿足我三個條件。誰能應下,稿子今天就歸誰。」
主編們連大氣都不敢喘,齊刷刷掏出鋼筆和小本子。
「第一,全篇五萬三千字,一個標點都不許動!裡面那些配比公式和術後用藥,全是真經驗,必須原封不動印上去。」
「第二,那十幾張高精解剖圖和走線圖,全用最好的銅版紙單頁彩印。哪怕成本翻上十倍,也得給我印得清清楚楚!要是底下哪家醫院的大夫因為你們印刷模糊看錯了一刀,這人命帳我直接算在你們頭上。」
說到這兒,葉蓁停住了。她的目光越過這些衣著體面的城裡主編,像是看向了那些連無影燈都配不起的窮鄉僻壤。
「第三。」葉蓁加重了語氣,「這期特刊,定價必須壓到死底!得便宜到連大山裡的赤腳大夫都能買得起!我要你們不僅把它送進省市大醫院的專家案頭,更要把它鋪到大西北、大西南那些最缺醫少藥的地界!我要全中國的外科大夫,再碰上這類心臟畸形的孩子,知道還有這樣的辦法能救,不再因為技術落後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孩子等死!」
條件一出,走廊里鴉雀無聲。
沒誰再提稿酬,更沒人提封面彩照了。老主編們望著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大夫,眼底的市儈算計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深深的震撼。
在這個人人都削尖腦袋,拿學術論文去換職稱、換地位、換出國指標的年頭,葉蓁手裡攥著能把國際醫學界砸個底朝天的超級殺器,心裡盤算的,竟然全是中國最底層的病號和基層的赤腳大夫!
大醫精誠。
李長青呆呆地看著葉蓁,那雙熬壞了的老眼裡漸漸泛起了淚光。他猛地拔直了佝僂半輩子的脊梁骨,用力扣上公文包。
「葉大夫!」李長青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哆嗦,卻比誰都洪亮,「您這三個條件,《中華外科》全接了!不用銅版紙,我親自跑出版局去批最頂級的進口特種紙印圖!定價您放心,我們雜誌社不要一分錢利潤,虧本倒貼也印!五萬冊不夠,咱印十萬冊!下個月,我保證讓這篇論文,鋪滿全中國每一個有手術台的地方!」
張文遠在旁邊紅著眼眶,默默往後退了半步。他明白,《協和醫學》的發行渠道下沉不到那份兒上,這場仗老李贏了。輸在這樣的大義跟前,他服氣!
高海平一步跨上前,雙手將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鄭重塞進李長青手裡。
「老李,這命根子交你了!要是印差了一個字兒,我們三十七個老骨頭,拼了老命也去砸了你的編輯部!」高海平眼底噙淚,嗓音發硬。
「人在稿在!我老李就是砸了飯碗,也絕不改它一個字!」李長青死死護著紙袋,對著葉蓁,深深彎下了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