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北城,風裡沒了刺骨的冰碴子,路邊的白楊樹枝條上,悄沒聲地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綠苞芽。
距離《中華外科雜誌》主編李長青抱走那份五萬字底稿,已經過去小半個月了。隨著特刊在全國各省市重點醫院的鋪開下發,北城軍區總院算是徹底在全國人民跟前露了極大的臉。
周海院長最近走路都帶著風,甚至專門在行政樓一樓撥了個最敞亮的房間,掛上了一塊「華夏之心先心病救助專項辦公室」的熱乎木牌。
只是這名氣太大的後遺症,也火速顯現了出來。
門診量翻了兩倍不說,每天郵遞員蹬著綠色的二八大槓自行車,馱著個塞得鼓鼓囊囊的綠色帆布郵袋,全跟小山似的砸在周海的辦公桌上。
那些信件來自全國各地,貼著八分錢的郵票,信封上寫得歪歪扭扭。
有的用鉛筆,有的用紅墨水,落款全是大山溝、窮鄉僻壤的偏遠地名。這些家庭全是看了報紙、聽了公社的廣播,尋摸著來給家裡得了怪病的孩子求一條活路的。
總院的醫生護士每天連軸轉做手術、看門診,壓根騰不出人手去拆這些麻袋一樣的求救信。周海愁得本就不富裕的頭髮又掉了一大把,每天下班前就對著那堆信發愁。
中午十二點半。
顧錚剛去總院,把連軸轉了一上午的葉蓁接回家屬樓,準備給她弄口熱乎飯。
葉蓁在特診室累得夠嗆,一進家門就直奔裡屋,打算用熱毛巾敷把臉去去疲乏。
顧錚正繫著個碎花圍裙在廚房的水槽邊洗小青菜,尋思著洗完趕緊給媳婦下碗臥雞蛋的熱湯麵。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一陣汽車馬達的轟鳴聲。
一輛沾著些許黃土的京字牌軍用吉普車,一路風塵僕僕地開進了軍區家屬院,穩穩噹噹地停在了他們這棟樓的樓道口。
顧錚在廚房聽見動靜,手裡的動作一頓。他探頭往窗外看了一眼,那雙銳利的眼風一掃,隨手拿抹布擦了擦手,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轉身拉開防盜門下了樓。
吉普車剛停穩,車門就被推開了。
趙剛率先邁下車。他今兒沒穿軍裝,套了件尋常的灰布夾克,回身從車裡提下兩個網兜,裡頭裝著幾條好煙和兩罐金燦燦的麥乳精。
劉秀梅緊跟著下車,小心翼翼地護著身後的女兒。
「顧大哥!」
隨著一聲清脆的招呼,趙嵐嵐從后座鑽了出來。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確良襯衫,外面套著件針織開衫。
雖說身板子還是比尋常女孩瘦削,手指也依稀能看出細長的骨骼特徵,但那張臉上已經徹底沒了從前那種死氣沉沉的灰白。剛在京城的醫院做完術後複查、辦妥出院手續的她,臉頰上透著鮮活的血色。
走在最後頭的,是理了齊耳短髮、懷裡死死抱著個大牛皮紙箱的顧悅。
「趙叔,嬸子。」顧錚大步迎上去,順手接過趙剛手裡的網兜,又一把將顧悅懷裡那個快有她半個人大的紙箱接了過來。
箱子入手極沉,晃動間全是一沓沓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趙剛連連擺手,這位老政委此刻在顧錚跟前把姿態放得極低,笑得眼角都起了深褶子:「錚子,這趟辛苦你跟葉大夫費心了。剛辦完出院手續,嵐嵐這丫頭死活不在京城多歇兩天,非要催著來北城,說必須第一時間讓葉大夫看看。」
「客氣啥,快上樓坐。」顧錚單手穩穩托著那個沉甸甸的紙箱,領著幾人往樓上走。
顧悅跟在後頭,探著腦袋往屋裡瞧:「錚哥,嫂子剛下班回來吧?我在京城的時候都聽說了,她在這邊一天做三台手術,站好幾個小時,你可得盯著她注意身體啊!」
顧錚拿鑰匙開了門,拉門把手的動作停了半秒,想起媳婦兒那拼命三娘的勁頭,輕哼了一聲:「她那軸脾氣,只要上了手術台,天王老子都勸不住。趕緊進來吧,我給你們倒水。」
幾人跟著進了屋,顧錚把網兜擱在客廳的茶几上,顛了顛手裡的箱子:「悅悅,你這一路當寶貝似的抱著個破紙箱,裡頭裝的啥玩意?死沉的。」
顧悅立馬挺起胸脯,拍著紙箱蓋子,眼睛直放光:「錚哥,這是琳琳他們在京城的大學生,給嫂子攢出來的病例資料!」
說起這個,顧悅語氣里全是驕傲。
「他們分工去郊區,去各大省市駐京辦事處,到處收集那些先心病患兒的信息。」顧悅用手比劃著名箱子的厚度,「琳琳帶著人,把發紺程度、病史、家庭情況,全用信紙謄抄得整整齊齊,按省份分門別類裝訂成冊。我這次跟著趙叔他們的車過來,就是為了親手把這心血交到嫂子手裡!」
顧錚聽罷,眸光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了,這幫年輕後生靠著兩條腿和一根鋼筆,硬生生梳理出來的數據,在這缺醫少藥的年月,簡直比一箱子金條還要貴重!
正說著,裡屋的門被推開了。
葉蓁穿著一件舊款的米色毛衣,袖口挽到手肘處,露出線條幹練的小臂。剛用熱毛巾敷過臉,白皙的皮膚透著一層水潤。
聽到外頭的動靜,葉蓁抬起頭。
那雙清冷的眼睛掃過眾人,最後牢牢定格在站得筆挺的趙嵐嵐身上。
跟趙剛兩口子打個招呼,葉蓁大步朝趙嵐嵐走去。
趙嵐嵐乖乖站定,眼底透著敬畏與親近,像個聽話的好學生。
葉蓁伸出右手,三根修長的手指極其精準地搭在了趙嵐嵐左手手腕的橈動脈上。幾秒鐘後,她收回手,視線移向趙嵐嵐的指甲蓋。
原本像鼓槌一樣腫大、透著紫黑色的指甲,如今甲床下已經泛起了健康的肉粉色。
「心率平穩,脈搏有力。」葉蓁給出結論,語氣平淡得像在病房查房。她抬眼看向趙剛夫婦,「後期抗凝藥停透了嗎?」
「停了!徹底停透了!」劉秀梅激動得眼眶泛紅,「京城的專家複查了兩次凝血功能,上禮拜就讓停了藥。現在照您當初的囑咐,就吃點補氣血的方子!」
葉蓁點點頭,轉身走向茶几旁:「恢復得不錯,別站著了,都坐。」
顧悅趁機把紙箱推到茶几正中間,拿出一把剪刀,麻利地絞斷了封口的麻繩。
箱蓋翻開。
裡面沒有亂七八糟的雜物,全是疊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紙袋。每個袋子上都用粗黑的毛筆寫著大字:「山東片區檔案」、「雲貴片區檔案」、「陝北片區檔案」。
葉蓁準備倒茶的動作停住了。
她走上前,伸手從最上頭的「陝北片區」檔案袋裡,抽出了幾張紙。
那是京城醫學生們用純藍墨水、一筆一划謄抄的表格。姓名、年齡、住址、心超描述、缺氧發紺頻率,列得一清二楚。字跡工整得連標點符號都透著一股子嚴謹的學術氣。
在表格的右下角,還用紅筆極其醒目地標註了根據症狀推測的「緊急程度評級」。
葉蓁捏著那幾張薄薄的信紙,視線長久地停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跡上。
這是一座極其龐大的寶庫。是用一幫年輕醫學生的熱血與死磕,硬生生從混沌絕望的求救聲中,為中國基層患兒梳理出來的一條明晃晃的生路。
葉蓁在布沙發上坐下,白皙的手指壓在牛皮紙袋的封面上。
隨後,她將裡頭那一疊承載著無數條人命的信紙,全數拿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