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大樓,副院長辦公室。
門被人在外面用力撞開,林婉哭著跑進來,反手將門摔上。她連包都沒來得及放下,就撲到那組黑色的真皮沙發上,眼淚把新買的粉色襯衫領口打濕了一大片。
林衛國正戴著老花鏡,坐在紅木辦公桌後批閱下個月的醫療器械採購單。聽見這巨大的動靜,他手裡的鋼筆一頓,墨水在文件上暈開一個黑點。
他摘下老花鏡,快步走到沙發前,看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女兒。
「這是怎麼了?大上午的,誰給你委屈受了?」林衛國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林婉今天出門前還高高興興地說要去新崗位大展拳腳,這會兒卻哭成了淚人。
林婉抬起頭,眼睛腫成了兩個核桃。她一邊抽噎,一邊把剛才在辦公室里的事添油加醋地倒了出來。
「爸……那個辦公室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那兩個人,合起伙來欺負我!我好心好意幫她們整理信件,她們嫌我幹得慢,拍著桌子罵我,還讓我滾出去!」林婉把臉埋在沙發墊子裡,「她們不就是仗著葉蓁在背後撐腰嗎?葉蓁這就是在打您的臉啊!」
林衛國越聽臉色越沉。他背著手在辦公室里踱了兩圈,停在窗前。
當初他把林婉塞進「華夏之心」辦公室,一是為了讓女兒有個體面的履歷,二來也是想在這個國家極為看重的項目里安插一個自己的人。他本以為看在他這個副院長的面子上,就算葉蓁不待見林婉,底下那些辦事的人也會把林婉供起來。
沒想到,兩個丫頭竟然敢當眾指著他林衛國的女兒罵娘。
這不僅僅是欺負林婉,這是根本沒把他這個副院長放在眼裡!
「行了,別哭了。去水池邊洗把臉,回辦公室等著。」林衛國走到紅木衣帽架旁,取下掛在上面的幹部夾克穿上,一邊扣扣子一邊冷著聲音說,「我倒要看看,在北城軍區總院的一畝三分地上,誰給這兩個人那麼大的膽子。我去找周海。今天這事,必須得有個交代。」
林衛國拉開門走了出去。林婉看著父親寬闊的背影,心裡的憋悶散去不少。她擦乾眼淚,補了補妝,覺得父親出馬,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頭待會兒肯定要捲鋪蓋走人。
五分鐘後,林衛國敲開了院長辦公室的門。
周海正端著搪瓷茶缸喝水,看見林衛國進來,伸手比了比對面的藤椅。「老林啊,坐。找我有事?」
林衛國沒有坐。他站在辦公桌前,雙手按著桌面邊緣,擺出一副公事公辦卻又痛心疾首的姿態。
「周院長,有些話我今天必須當面跟你提一提。」林衛國語氣嚴肅,「華夏之心這個項目,是咱們總院今年的重頭戲,代表著軍區醫院的形象。但現在辦公室基層的管理實在是太混亂了。」
周海放下茶缸,目光透過茶水升騰的熱氣看向他。「哦?怎麼個混亂法?」
林衛國直起身板,聲音提高了幾分:「辦公室里現在弄了兩個社會青年,仗著跟葉大夫有點私交,就在辦公室里飛揚跋扈。不但干擾正常的收發工作,今天甚至在工作時間無故辱罵正式編內的員工,性質非常惡劣。我建議,為了項目的正常運轉,立刻讓這兩個人離開總院。」
周海靜靜地聽林衛國把這番義正言辭的話講完。他沒有反駁,也沒有發火,只是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在裡面翻找了兩下。
他抽出兩個薄薄的牛皮紙檔案袋,扔在桌面上。
「老林,你說的這兩個飛揚跋扈的社會青年,是不是一個叫趙嵐嵐,一個叫顧悅?」周海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著林衛國。
「對,就是她們倆。」林衛國見周海拿出了檔案,以為周海要當場辦手續趕人,臉色緩和了一些。「這種沒有紀律觀念的人,留著也是個禍害。」
周海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指,把其中一個檔案袋往林衛國面前推了推。
「你打開看看。」
林衛國不明所以。他拿起那個檔案袋,抽出裡面的一頁紙。那是借調人員登記表。
當他的目光掃到「家庭主要社會關係」那一欄時,眼睛突然定住了。上面清晰地寫著:父親:趙剛,南方xx大軍區政治委員。
林衛國覺得頭皮一陣發緊。他咽了一口唾沫,手指略顯僵硬地翻開另一個檔案袋。這一頁上的字跡同樣刺眼:父親:顧建國,南方xx大軍區司令員。
兩張薄薄的紙,此刻在林衛國手裡重逾千斤。
辦公室里安靜得出奇。周海端起茶缸,用杯蓋撥了撥上面的浮茶,慢條斯理地開口。
「一個是南方軍區趙政委的獨生女,一個是顧司令的親閨女。你剛才說什麼來著?」周海看著林衛國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你要把這兩位,從總院的大門裡趕出去?」
林衛國覺得自己的雙腿在打著顫。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圈,原本準備好的官腔在嗓子眼裡全成了漿糊。
在部隊的醫療系統里,級別就是天。他一個副院長,在醫院裡算是個人物,但放在那兩位手握重兵的首長面前,連提鞋都不配。那兩個丫頭哪裡是什麼社會閒散青年,那是把總院房頂掀了也沒人敢說個不字的活祖宗!
「我……這……」林衛國結結巴巴,感覺那件幹部夾克悶得他喘不上氣。他慌亂地把兩份檔案裝回袋子裡,雙手放回桌面,連帶著動作都變得侷促起來。
「周院長……是我調查得不夠仔細,聽信了下面人的一面之詞。」林衛國此刻把身段放到了最低,生怕周海把今天的話傳到那兩家大院的耳朵里,「年輕人在一起辦事,有磕碰也是正常的。鍛鍊嘛,就是要在磕碰中成長。」
周海冷哼了一聲,把茶缸重重頓在桌上。「老林,華夏之心那個辦公室,乾的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搶命的活兒。那兩個姑娘在那天天熬夜拆信,連工資都沒多要醫院一分。你那個女兒如果剛去就鬧出么蛾子。真要是把哪個患兒的資料弄丟了延誤了病情,你這身衣服還穿得住嗎!」
「是,是,周院長批評得對,我回去一定嚴厲教育林婉。」
林衛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退出周海辦公室的。他關上門,走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感覺背後的襯衫全被冷汗浸透了,冷風一吹,整個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他想起林婉那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抱怨,氣得眼前一陣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