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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信也不會拆

2026-03-09 13:51:36 作者: 灑灑又落落

  趙嵐嵐把登記表翻到新的一頁,頭也不抬地對林婉說了句:「電話這邊我盯著,你先去幫顧悅拆信。」

  語氣不重,甚至談不上冷淡。就是分配活兒該有的樣子。

  林婉握著那支一個字沒寫的原子筆,站起來的時候椅腿蹭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她沒吭聲,端著原子筆和一疊空白登記表,走到顧悅那張桌子前。

  顧悅正埋頭拆信。

  桌面上已經擺了三摞。左邊一摞是拆開讀過的,按省份夾了紙條標籤;中間一摞是正在處理的;右邊一摞是還沒開封的。光右邊那摞,疊起來就有半尺高。

  「坐吧。」顧悅從抽屜里抽出一把裁紙刀遞給她,「用這個沿著信封邊上劃開,別撕。有的信紙跟信封粘一塊兒了,一撕就爛,字就看不清了。」

  林婉接過裁紙刀。這活兒她總會吧?不就是拆信?

  她拿起最上面一封信。信封是最普通的那種,白底紅框,貼了兩張四分錢的郵票,郵戳模糊得幾乎看不出地名。收件人那一行歪歪扭扭寫著「北城軍區總院葉大夫(收)」,發件人地址糊了一坨墨水漬。

  林婉用裁紙刀小心地劃開封口,捏出裡頭的信紙。

  一張練習簿上撕下來的紙,帶著毛邊,對摺了兩次。展開來,滿紙的鉛筆字,有的筆畫深得快把紙戳穿了,有的又淺得幾乎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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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婉湊近了看。

  第一行倒還認得出來:「大夫你好我們是甘肅的」。

  從第二行開始就出了問題。那人的字寫得東倒西歪,好幾個字用的是方言裡的諧音。「心臟」寫成了「心張」,「檢查」寫成了「間查」,中間還夾雜著幾個她壓根不認識的字,像是自創的簡化寫法。

  林婉皺著眉頭,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連這家人到底有幾個孩子得病都沒搞明白。

  她在空白登記表上寫下「甘肅」兩個字,筆尖懸在第二格「患兒姓名」上方,停住了。

  信里寫的名字,第一個字像「強」又像「疆」,第二個字完全是個她不認識的結構。

  「這個字念啥?」林婉把信紙遞向顧悅。

  顧悅掃了一眼:「狗蛋。」

  「啥?」

  「他寫的是小名,狗蛋。你往下看第三行,狗蛋他爹叫馬占山,戶口本上的大名估計家長自己也寫不來。先把小名填上,備註大名待核實。」

  林婉的筆尖在紙面上戳了個墨點。她沒見過這種登記法。在她過去十八年的認知里,一個人的名字就是身份證上白紙黑字印著的那幾個字,哪有拿「狗蛋」往正式表格上填的?

  她硬著頭皮寫了下去。

  下一封信的情況更糟。信紙是煙盒內襯撕下來的,巴掌大一塊,上面只有兩行字:「俺娃心口疼喘不上氣求大夫救命王二柱河南信陽的。」

  沒年齡、沒症狀描述、沒聯繫地址,就一個縣的名字。

  林婉在登記表上磨蹭了半天,「患兒年齡」空著,「發紺情況」空著,「緊急程度」更不知道怎麼填。她只好在備註欄寫了句「信息不全」,把信紙夾回信封,擱到桌邊。

  第三封。信封上沾著一塊灰褐色的污漬,像是被濺了泥水。林婉拆開時,一股子霉味直衝鼻子,信紙受了潮,有幾行字的墨水洇成了一片青紫色的水漬。

  「這個字被水泡了,我看不清。」林婉拿著信紙遞過去。

  顧悅放下手裡的活,接過來看了看,翻到背面。「這不是泡了水。你看這塊,字跡周圍的紙發皺,但是墨跡沒有均勻化開,是寫信的人邊寫邊掉的眼淚,淚珠子砸上去的。」

  她指了指洇開的那幾個字,「這裡寫的是求求你們。連寫了三遍。」

  林婉的手縮了回來。

  顧悅把信紙擱在桌上,指著洇開那幾個字下方勉強能辨認的一段話:「娃他媽去年走了,就剩我一個人帶,村里大夫說沒治了。你順著這個往下看,後面還有一句——」她轉了個角度,把信紙湊到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底下,「俺不識字托村里小學老師代筆的。」

  顧悅抬起頭,看著林婉。

  「你把它歸到信息不全那一摞?」

  林婉張了張嘴。

  「嫂子說過,信息不全的不能擱著不管。」顧悅從抽屜里抽出一本油印的小冊子,翻到第四頁,點了點上面一行紅筆標註的流程。「信息缺失的信件,要單獨歸到待回訪一類。登記表上把能確認的信息全填上,空著的格子打個問號,然後在信封背面用紅筆寫上需回信確認五個字。回頭等長途電話空閒了,趙嵐嵐會根據信上的地址聯繫當地郵電所或者公社,輾轉找到這個人,把缺的信息補齊。」


  「你要是直接把它扔進信息不全的廢摞里,這封信就死了。信死了,後面那個娃也就沒指望了。」

  林婉的手心攥出了汗。

  她把那封信從「信息不全」的那摞里抽出來。

  一個小時過去。

  顧悅桌上處理完畢的信件已經疊了二十多封,每一封的信封背面都用鉛筆標註了省份縮寫、緊急程度評級和處理編號,整整齊齊碼成三摞。

  林婉面前的桌面,像被一陣風颳過的集市。

  拆開的信封散在桌沿,有兩封被裁紙刀劃破了信紙邊角。登記表上塗改了好幾處,有的格子裡填了又劃掉,劃掉又改。那支原子筆的筆帽不知道滾到哪裡去了。

  最要命的是,她把三封來自不同省份的信紙搞混了——有一封甘肅的信紙被她塞進了河南那個信封里,等她發現時,已經分不清哪頁紙屬於哪個信封。

  她試圖憑記憶把信紙和信封重新配對。甘肅那個「狗蛋」的信紙是練習簿的紙,河南「王二柱」的是煙盒內襯——可第三封那個受了潮的信紙呢?她已經記不清原來的信封上貼的郵票是一張還是兩張了。

  顧悅轉頭看見這場面,手裡的裁紙刀擱在了桌上。

  「林婉。」

  顧悅的聲音沉了下來。她站起身,走到林婉桌前,拿起那三封被搞混的信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臉色變了。

  「甘肅這封你塞進河南的信封里了。」顧悅抽出信紙和信封,一一比對,「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信封上的地址是我們將來回信、回訪的唯一依據。信紙和信封對不上號,我們就聯繫不上這個人。聯繫不上這個人,他家那個狗蛋就等不來回音。」

  林婉站在桌前,臉漲得通紅。

  「我就是一時沒注意……」

  「一時沒注意?」顧悅的嗓門提上來了,她把那幾封弄混的信件拍在桌面上,「你看看你這桌子!信封跟信紙分了家,登記表上塗得像鬼畫符。我給你說的第一條規矩就是拆一封、登一封、歸一封,你全當耳旁風了!」

  林婉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可那些字我認不全。」

  「認不全你不會問我?你坐在那兒悶頭瞎弄了一個鐘頭,弄錯了才說認不全?」顧悅一把抓起桌上那本分診手冊,翻到附錄的第六頁——上面是趙嵐嵐手抄的《各省常見方言用字對照表》。「這個你翻過沒有?」

  林婉沒說話。

  顧悅把手冊甩在桌上。

  「你以為拆信就是拿刀子劃開封口、把紙抽出來?每一封信背後都是一個活人!你把人家的信紙塞錯了信封,回頭我們寫回信的時候,甘肅那家人收到的就是河南的回訪內容。人家本來還指望著北城的大醫院能搭理他,結果等來一封驢唇不對馬嘴的回信,你讓人家怎麼想?」

  林婉的眼眶開始發紅。她咬著嘴唇,站在那堆被搞亂的信件旁邊,雙手攥著原子筆杆。

  「你沖我嚷嚷什麼?我第一天幹這個,誰一上來就能做好?你又不是領導,憑什麼訓我?」

  「憑這個。」顧悅拿起桌上那封受潮的信,展開,把「求求你們」那三個字衝著林婉的臉舉了起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

  趙嵐嵐始終沒有轉頭。她盯著面前的電話和登記表,左手食指擱在撥盤上。電話還沒有再響。

  顧悅把那封信輕輕放回桌面,手指壓在信紙邊緣。

  「我不是領導。但我比你早來五天。這五天裡我拆了二百多封信,每一封我都記得住哪個省、哪張紙、什麼顏色的信封。因為我嫂子說過一句話。」

  顧悅看著林婉。

  「這些信,是那些深淵裡的人,伸出來的最後一隻手。」

  林婉攥著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硬是沒掉下來。

  「葉蓁就是成心看我不順眼,故意弄你們兩個在辦公室里排擠我!嫌我干不好是吧?那你們自己干!」

  說完,林婉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帆布挎包,撞開辦公室的木門,踩著高跟皮鞋「噔噔噔」地衝進了走廊,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顧悅看著那一桌子被攪成亂麻的信件,氣得一腳踹在空椅子上。「什麼東西!真當華夏之心是收容她這種嬌小姐的大車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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