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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是鐵飯碗還是高壓鍋

2026-03-09 13:51:32 作者: 灑灑又落落

  第二通電話緊接著又響了。

  趙嵐嵐放下筆,抬手去夠聽筒。

  「同志你好!我是奉天打來的,可算打通了!」對面的男人一口標準的北方普通話,嗓門亮堂,語速飛快。

  林婉心裡猛地一喜。

  聽得懂!這回全聽得懂!

  她攥著原子筆的手一使勁,從摺疊椅上彈了起來,趕在趙嵐嵐說話之前,一把將電話搶了過去。

  「這回我來接!」

  林婉挺直腰板,把聽筒穩穩貼在耳邊,清了清嗓子。她下意識用餘光瞟了一眼趙嵐嵐——對方收回手,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把紅筆擱在登記表上,靠回了椅背。

  林婉把視線收回來,端出那副在林家客廳里招待客人時練就的溫柔嗓音。

  「您好,華夏之心救助專線。您別急,慢慢說,孩子多大了?什麼病?」

  說完這句話,她心裡還挺滿意。從容、體貼、專業,該有的全有了。

  「孩子一歲半!看了報紙上的報導,我們家娃嘴唇不發紫,但是吃奶的時候滿頭大汗,喘氣特別急!縣醫院的大夫說聽到了什麼……收縮期雜音,還說心電圖顯示左心室肥大!這到底是不是你們說的那個法洛四聯症啊?用不用馬上買硬座去北城開刀?」

  這一連串話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男人的普通話再標準也扛不住這個信息密度。林婉臉上掛著的笑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嘴唇不發紫?

  

  左心室肥大?

  收縮期雜音?

  這些詞拆開來她都認識。可攪在一塊兒,她的腦子裡頭亂得跟颳了龍捲風的麥場一樣,抓不住一根穗子。

  那份二十多頁的分診手冊就擱在手邊抽屜里。趙嵐嵐還拿紅筆在上面圈了重點,特意叮囑過「非紫紺型先心病的常見表現」那一整節要背熟。

  她翻過,掃了兩眼,覺得離自己太遠,便合上塞回了抽屜底層。

  「這個……同志,您先別急……」

  林婉的聲音開始發飄。她握著原子筆在面前的白紙上胡亂畫了個圈,又畫了一道槓,像是在紙上找什麼救命的提示詞。

  「孩子不發紫……那可能不是吧?」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心虛。

  「什麼叫可能不是!大夫說也有不發紫的心臟病啊!左心室肥大到底嚴不嚴重?能不能拖?」對面的家屬嗓門拔高了八度,那股子焦急已經壓不住火氣了。

  「我……我得去問問大夫。」林婉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手指把原子筆攥得咯吱作響,「那個左心室……是在哪邊來著?」

  她說完就後悔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那一秒比剛才所有的吵嚷都讓人難熬。

  「你不是專線的工作人員嗎?怎麼一問三不知啊!這是人命關天的事,你到底懂不懂看病!」

  家屬的怒吼從聽筒里湧出來,在不大的辦公室里撞來撞去。顧悅手裡拆信的動作停了,偏過頭看著林婉。

  林婉被吼得面紅耳赤,嘴唇翕動了幾下,半個字都蹦不出來。她拿著聽筒的那隻手在抖,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去夠桌面上的分診手冊封面,指尖剛碰到紙頁,又縮了回去——這會兒翻書?電話那頭的人等得了嗎?

  就在她整個人僵在原地、進退不得的時候,一隻手從側面伸了過來。

  「給我。」

  趙嵐嵐連個眼神都沒分給林婉。

  林婉把聽筒遞過去。她的手心全是汗,指尖碰到趙嵐嵐乾燥的手背時,溫差明顯得讓她自己都一愣。

  趙嵐嵐接過聽筒,貼到耳邊。

  她沒有急著開口。

  辦公室里只剩下電話線里傳來的粗重喘息聲,和窗外白楊樹枝被風吹得輕輕刮蹭玻璃的聲響。趙嵐嵐半眯著眼,左手食指在桌面上無聲地點了三下。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語速平穩,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同志你好,剛才那位是新來的實習文員,業務還不熟。你家孩子的情況我聽清了——沒有紫紺,左心室肥大,伴有收縮期雜音,加上吃奶出汗和喘氣費力。初步判斷不是法洛四聯症,極大概率是室間隔缺損,合併了心力衰竭。」

  電話那頭的粗喘驟然停了。

  安靜了兩三秒,男人的聲音再響起來時,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水裡撈上來似的,拼命攥住了岸邊的繩子:「對對對!大夫好像提過室缺這個詞!那現在咋辦?能來北城不?我媳婦說今晚就去買火車票……」

  「不能坐火車。」趙嵐嵐打斷他,目光掃了一眼貼在桌角那張被她用透明膠帶粘牢的速查表。

  「嬰兒心衰,心臟本身的負擔已經很重了。綠皮火車從奉天到北城,最快也要二十多個小時,車廂里人擠人,空氣不流通,溫度也不穩定。一歲半的娃,路上顛簸加缺氧,怕扛不住。」

  她的語氣沒有絲毫猶豫,把話掰開揉碎了往出遞。

  「你現在第一件事,立刻帶孩子去市裡的大醫院,找兒科大夫,先把心衰糾正過來,讓喘氣沒那麼急了、吃奶不冒大汗了,穩住了,再帶齊所有的檢查單子來北城。」

  「記住了記住了!先糾正心衰!」男人在那頭語無倫次地重複著,像是怕自己漏掉任何一個字,「我這就去!我馬上借個板車去市里!謝謝大夫!謝謝大夫!」

  「我不是大夫。」趙嵐嵐說了句。

  但對面已經掛了。忙音嘟嘟嘟地響在聽筒里。

  趙嵐嵐放下電話,低頭在登記表上填完最後一行:奉天,男,一歲半,室間隔缺損疑合併心衰,非紫紺型。緊急程度一欄,她用紅筆寫了個「B」,在旁邊備註 「待心衰糾正後安排轉運,預計一周後復聯」。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白楊樹影子映在牆面上,隨風晃了晃。

  林婉坐在摺疊椅上,背靠著椅背。她手裡那支原子筆,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落在紙上。筆帽被她無意識地擰開又合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鋪在趙嵐嵐那雙攤在桌面上的手上。指節彎曲的弧度在光線下格外顯眼。

  就是這雙手,十幾分鐘前剛接住了一個四川大山里母親的嚎哭,現在又攔下了一個東北父親的莽撞。她的手提不了五斤以上的東西,擰不開罐頭蓋子,可她握得住筆,按得穩電話撥盤,接得住電話線那頭砸過來的所有慌亂和絕望。

  相比之下,林婉看著自己白皙柔嫩、修剪得圓潤乾淨的雙手,體會到了一陣荒謬的諷刺。

  在這個看似只需要坐著接接電話、登記個名字就能白拿工資混日子的辦公室里,沒有領導的阿諛奉承,沒有大院裡的虛榮攀比。有的,是一封封帶著血淚的信件,和一通通關乎生死的長途電話。

  在這個初春的上午,被現實狠狠抽了一記耳光的林婉終於意識到。葉蓁那個看似隨意的安排,根本不是什麼妥協或施捨。這個不起眼的鐵飯碗,沒有真才實學,沒有對生命的敬畏,是真的能把不學無術的人,生生扒掉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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