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是在第四天來報到的。
她穿了件淺粉色的確良襯衫,扎著馬尾辮,臉上化了淡妝,看起來清爽利落。手裡提著個嶄新的帆布挎包,包上還掛著個小布花。
周海的行政秘書領著她到了辦公室門口,指了指裡面那兩張拼在一起的辦公桌和牆角堆著的郵袋。
「這就是你的工位。具體工作安排,問趙嵐嵐同志。」
林婉走進辦公室,環顧了一圈。房間不大,一扇窗戶,兩張桌,四把摺疊椅。窗台上擺著一盆蔫了吧唧的綠蘿,旁邊擱著個暖水瓶。
趙嵐嵐正埋頭在桌上寫東西,頭也沒抬。顧悅倒是看了林婉一眼,臉上的表情不冷不熱。
「你是林婉?」趙嵐嵐寫完最後一行字,抬起頭。
林婉笑了笑,伸出手:「你好,以後咱們就是同事了。請多關照。」
趙嵐嵐沒握她的手。她把桌上一沓裝訂好的資料推過去。
「這是分診手冊和常見先心病分類速查表。明天電話線正式接通。你今天一天的任務就是把這個背熟。」
林婉接過來翻了翻,二十多頁,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
她的笑容維持了三秒。
電話線接通那天。
郵電局的師傅一大早就扛著工具箱來了,兩個人蹲在辦公室角落裡擰螺絲、接線頭,忙活了一個多小時。一部墨綠色的撥盤電話被安在了靠窗的桌面上,旁邊貼了張用毛筆寫的告示:「華夏之心先心病救助專線 全國長途直撥」。
趙嵐嵐坐在電話旁邊的位子上,面前攤著分診登記表、紅藍鉛筆、和那本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分診寶典」。
顧悅在另一張桌子後面,負責拆當天送來的信件,按省份分類後填入預登記表格。
林婉坐在趙嵐嵐旁邊的摺疊椅上,面前也放了一套空白的登記表和一支原子筆。她昨天把分診手冊帶回家看了,但說實話,那些什麼「紫紺型」、「非紫紺型」、「血氧飽和度」之類的詞,看了跟沒看差不多。
她覺得這活兒不難。不就是接電話嘛,記下名字、地址、什麼病,往表上一填就完事了。我這麼大的人,接電話還能接不明白?
一整天過去,郵電局師傅裝好的那部墨綠色撥盤電話,跟個啞巴似的,一聲沒吭。
下班的時候,林婉靠在摺疊椅上,喝著暖水瓶里倒出的熱水,心裡暗自發笑。還當是什麼了不得的苦差事,原來就是坐辦公室白拿工資的鐵飯碗,連個響動都沒有,這錢掙得也忒輕鬆了。
然而,這份沾沾自喜,只維持到了第二天上午。
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炸開,尖銳刺耳。
林婉愣了一下,隨即挺了挺腰板,伸手拿起聽筒。
「您好,這裡是華夏之心先心病救助專線——」
話還沒說完,聽筒里劈頭蓋臉衝出來一長串聲音。
那聲音又急又快,音調忽高忽低,夾雜著哭腔和喘氣聲。林婉豎起耳朵聽了十秒鐘,眉頭越皺越緊。
她一個字都沒聽懂。
那不是普通話,甚至不是她聽過的任何一種方言。聲調怪異,吞字嚴重,像是把好幾個音節揉成一團直接糊在了一起。唯一能辨認出來的,只有不斷重複出現的一個詞,聽著像「尼娃」或者「你蛙」。
林婉握著聽筒,臉上的從容一點一點地碎了。
「那個……您能說普通話嗎?」
對面沒有任何調整的跡象,哭喊聲更大了,語速更快了,中間還夾進去一個男人的粗嗓門在旁邊幫腔。
兩個人同時往聽筒里灌話,全是同一種方言,林婉的耳朵被塞得嗡嗡作響。
她下意識地把聽筒從耳邊拿遠了兩寸,扭頭看向趙嵐嵐,眼裡頭一回露出了慌張。
「我……我聽不懂她說什麼。」
趙嵐嵐沒有急著接話筒。她看著林婉,平靜地問了一句:「你昨天那份速查表背了嗎?上面第三頁,西南地區常用方言速記。」
林婉的臉白了一瞬。
她翻過,沒細看。那些彎彎繞繞的注音和注釋,她當時覺得沒用。
電話那頭的哭聲越來越大。隔著一層電磁雜音,那股子絕望和焦急穿過聽筒,生生撞進安靜的辦公室里。
林婉握著話筒的手開始出汗。她張了幾次嘴,想說點什麼安撫對方,但嘴唇動了半天,愣是接不上話茬。那種被一團亂麻堵在喉嚨口的窒息感,讓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趙嵐嵐伸出手。
那隻手骨節細長,指甲修剪得齊整,帶著馬凡氏綜合徵留下的微畸形痕跡。
「給我。」
林婉把聽筒遞過去的時候,手是抖的。
趙嵐嵐接過聽筒,貼到耳邊。她沒有急著說話,先安安靜靜地聽了五秒鐘。那五秒鐘里,她的眼睛半眯著,左手的食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點著節奏,像是在從那團混亂的聲浪里捕撈什麼。
然後她開口了。
「大姐,你先莫哭。」
這句話是用帶著幾分生澀但能聽懂的四川口音說出來的。聲調不算標準,但關鍵的字眼咬得清清楚楚。
電話那頭的哭聲戛然而止。
沉默了兩秒,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聽筒里怯生生地冒出來,這回放慢了許多:「你……你聽得懂我說話?」
「聽得懂。」趙嵐嵐拿起紅筆,在登記表上寫下「四川」兩個字,「大姐,你屋頭娃兒好大了?幾歲?」
電話那頭的女人明顯愣了一下。她大概從沒想過,在幾千里外的北城,一個陌生人能用她家鄉的話跟她搭上腔。
「五……五歲了。」
「男娃還是女娃?」
「男娃。」
趙嵐嵐在表格上飛快地記錄著。「娃兒嘴巴是不是烏的?」
「是是是!生下來就烏!」那女人的聲音又急了起來,但這回有了方向,話不再是散的,「嘴唇子青得嚇人,一跑就蹲到不動了,喘氣喘得跟拉風箱一樣……」
「大姐,你聽我問。」趙嵐嵐打斷她,聲音不高,但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服從的穩當勁,「娃兒不跑不鬧的時候,安安靜靜坐著,嘴巴也是烏的不?」
「也是烏的!就沒白過!」
趙嵐嵐的紅筆在「緊急程度」那一欄重重畫了個圈,填上了一個大寫的「A」。
「大姐,你不要急。你們那邊有沒有縣醫院?」
「有!但是縣醫院的大夫說治不了,讓我們去省城。省城的大夫看了也搖頭,說這個毛病……說這個毛病要到北京去才得行,但是……」
女人的聲音又開始發顫了。
「但是沒得錢。」趙嵐嵐替她把話說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傳來壓抑的嗚咽聲。
趙嵐嵐沒有出聲安慰。她等那陣嗚咽過去,才開口:「大姐,你聽好。我跟你說清楚了——北城軍區總院有個華夏之心先心病救助中心,專門治你家娃兒這種病。治得好。」
那三個字砸下去,電話那頭連呼吸都停了。
「現在你拿筆記一下,沒有筆就找人幫你記。」趙嵐嵐調整了一下坐姿,把登記表攤平,一邊寫一邊說,「第一,你把娃兒的戶口本和縣醫院做過的所有檢查單子都找出來,沒有檢查單子就去縣醫院要一份心臟聽診的記錄,蓋上公章。第二,全家人的糧票和介紹信準備好。第三,來的時候給娃兒多帶兩身換洗的厚衣裳,北城比你們那邊冷。」
她頓了頓。
「路費,你們出。到了總院,看病的事我們來安排。你不用去省城,不用去北京,直接來北城找我們。記住地址——北城軍區總院,華夏之心救助辦公室。到了火車站,打個三輪蹦子,說去軍區總院,三毛錢。」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後那個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來,已經不像剛打進來時那樣撕心裂肺了。顫著,但穩了。
「同志,你……你是大夫嗎?」
趙嵐嵐握著紅筆的手指緊了緊。
「我不是大夫。」她說,「但治你娃兒的那個大夫,是全中國最好的。」
電話掛斷後,辦公室里安靜了好一陣。
顧悅放下手裡拆了一半的信封,鼻子紅紅的,使勁吸了吸。
林婉坐在摺疊椅上,手裡捏著那支一個字都沒寫出來的原子筆。她看著趙嵐嵐登記表上那一行行工整的記錄,和右上角那個用紅筆圈出來的大寫「A」。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趙嵐嵐微畸形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