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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舊帳新翻

2026-03-08 13:26:15 作者: 灑灑又落落

  次日上午。今天是周日,葉蓁難得的休息一天。

  趙舒雅穿了件新做的藏青色毛呢外套,裡頭搭了件碎花襯衫,腳上蹬著半舊的黑皮鞋。出門前在鏡子前照了又照,又把搪瓷盆里攢的二十個雞蛋用舊報紙包好,裝進一個人造革的手提兜里。

  她在軍區家屬院門口站了十分鐘,才邁開腿往葉蓁住的那棟樓走。

  樓道里有股子煤球爐燒過後殘留的嗆鼻味。趙舒雅提著手提兜,一級一級爬樓梯,鞋跟敲在水泥台階上,回聲悶悶的。

  二樓右手邊那扇防盜鐵門虛掩著。

  趙舒雅站在門口,深呼吸了幾下,伸手敲了三下。

  開門的是顧悅。

  「您找誰?」

  趙舒雅把那個裝雞蛋的手提兜往前遞了遞,臉上擠出一個笑:「我是蓁蓁的……我找葉大夫。」

  「嫂子在看資料。」顧悅堵在門口沒讓路。

  

  「悅悅,讓人進來。」裡屋傳來葉蓁的聲音,不咸不淡的。

  顧悅皺了皺鼻子,側身讓開半步。

  趙舒雅進了屋,打量著客廳的陳設。桌上攤著一堆寫滿字的表格,牆角的書架塞得滿滿當當。條件談不上好,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葉蓁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支鋼筆。她穿著件灰色的圓領毛衣,頭髮鬆鬆地攏在腦後。

  趙舒雅看見葉蓁,嘴唇動了動,原先在路上打好的腹稿全攪成了一團。

  兩個人對面站著。

  葉蓁沒請她坐,也沒接那兜雞蛋。她把鋼筆擱在茶几上,往椅子扶手上一靠,等著。

  趙舒雅咽了口唾沫,率先打破了沉默。

  「蓁蓁……」

  「葉蓁。」葉蓁糾正了一下稱呼。

  趙舒雅的臉皮抽了抽,改口道:「葉大夫。我今天來,是為了婉婉的事。」

  葉蓁沒吭聲。

  趙舒雅把手提兜放在茶几邊上,搓了搓手指,好半天才擠出一串話來。語速很快,像是怕慢了就說不出口:「婉婉那孩子你也了解,在家裡待了大半年了,你爸……老林的意思是,給她找個正經事做。我聽說你這個辦公室正招人,接接電話,登記個信息什麼的,也不是多難的事。婉婉好歹高中畢業,字寫得工整,做這個應該夠用了。」

  她停了一下,偷偷看了葉蓁一眼,沒從那張臉上看出任何態度。

  趙舒雅咬了咬牙,聲音放軟了一截:「蓁蓁……葉大夫,不管怎麼說,你在林家住了十八年。吃的穿的上學的學費,都是我們林家出的。那些年你過的日子,再怎麼不好,也沒餓著你凍著你對不對?」

  顧悅在旁邊聽得臉都漲紅了,剛要張嘴,趙嵐嵐在桌子底下拽了她一把。

  葉蓁坐在扶手椅里,表情平靜到了極點。

  趙舒雅見她不說話,又壯著膽子往下說:「我承認,當初把你送走的事,做得確實不夠體面。一百塊錢是少了。但那時候是婉婉剛回來,家裡雞飛狗跳的,我一時犯了渾……」

  「趙女士。」葉蓁開口了。

  趙舒雅的話頭被截斷,身子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那一百塊錢的事我不想翻。」葉蓁的語氣跟她在特診室面對病人家屬時一模一樣,冷靜、公事公辦、不帶私人感情,「你說林婉想來'華夏之心'辦公室上班,行。」

  趙舒雅一愣。

  她做好了被冷嘲熱諷、被當面轟出去的全套心理準備,連回去跟林衛國哭訴的說辭都編排好了。

  她沒想到葉蓁答應了。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葉蓁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架子上抽出一張空白的分診表格,拍在茶几上。

  「這個辦公室不是養閒人的地方。林婉來了,跟趙嵐嵐和顧悅同一個標準。培訓期一個月,考核不過關,自己走人。我這裡不看誰的面子,也不欠誰的恩情。」

  葉蓁低頭看著趙舒雅。

  「這些年的帳,我早在簽斷絕關係協議書那天就清了。您不必再提。」

  趙舒雅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遍,最後漲得通紅,拎起那兜雞蛋就往外走。到了門口又停下,扭頭看了葉蓁一眼。


  「那個……謝謝。」

  兩個字擠得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趙舒雅走了。

  顧悅把門關上,蹬蹬蹬跑到葉蓁跟前,一臉不忿:「嫂子!你怎麼答應了?那個林婉的事我都聽琳琳說了,她什麼貨色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來了不得添亂?」

  趙嵐嵐也抬起頭,手裡的紅筆懸在半空,等著葉蓁的答案。

  葉蓁拿起茶几上的分診表格,翻了翻,扔回書架上。

  「下禮拜電話線接進來,日均來電量我估過,少則四五十通,多的時候能上百。你跟悅悅兩個人扛不住。多一個人多一雙手。」

  「可那人是林婉啊!」顧悅急得直跺腳。

  「是不是林婉不重要。能不能幹活才重要。」葉蓁端起桌上涼透了的白開水喝了一口,「她要是扛不住,自己就走了。不用我趕。」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顧悅和趙嵐嵐對視了一眼,都沒再多說。

  接下來的五天,趙嵐嵐和顧悅過上了比在任何學校都要殘酷的日子。

  白天,兩人跟著葉蓁查房、做記錄。葉蓁看完門診後抽出半小時,坐在辦公室里,拿著那些求助信當教材,一封一封地教她們怎麼從混亂的描述里抓關鍵信息。

  「'娃嘴唇發紫,跑兩步就蹲下來喘——紫紺,運動後缺氧加重。初步判斷法洛四聯症或者其他複雜紫紺型先心病,緊急程度至少B級。」

  「'孩子從生下來心口就有雜音,吃奶費勁——先天性心臟畸形,可能是室間隔缺損合併肺動脈高壓。月齡越小風險越高,問清楚孩子幾個月大。」

  葉蓁說話快,不重複。趙嵐嵐拿著個小本子拼命記,有時候一個術語聽不明白,葉蓁就在紙上畫個簡筆的心臟剖面圖,用筆尖點著給她講。

  晚飯是顧錚做的。三菜一湯端到客廳桌上,趙嵐嵐和顧悅邊吃邊翻那本葉蓁借給她們的《實用小兒心臟病學》。

  「嫂子,這個'肺動脈瓣狹窄'跟'肺動脈閉鎖'到底怎麼區分?電話里要是碰上家長說'大夫說心臟哪個口子堵了',我該往哪個方向問?」趙嵐嵐嘴裡嚼著半塊饅頭,含糊不清地發問。

  葉蓁擱下筷子,拿過旁邊的草稿紙,三兩筆畫出一個簡化版的右心室流出道示意圖。

  「狹窄是窄但還通著。閉鎖是徹底堵死了。你不用判斷得那麼細,你只需要問一個問題。」葉蓁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推過去。

  趙嵐嵐低頭看:「孩子安靜不動的時候,嘴唇是不是也發紫?」

  「如果安靜狀態也發紫,說明缺氧嚴重,直接歸為A級緊急。如果只有哭鬧或活動後才紫,B級。這個標準你背死了,電話里能幫你省掉一半的糾纏時間。」

  趙嵐嵐把這行字工工整整地抄進自己的分診速查手冊。這個手冊是她自己用格尺在白紙上畫的表格裝訂成的,封面上用原子筆寫了四個字:「分診寶典」。

  顧悅那邊也沒閒著。她從總院圖書室借來了一本破舊的《各省方言實用手冊》,每天晚上趴在床上跟著書後面附的注音表,一遍一遍地念。

  「鵝……鵝日雜子……」

  趙嵐嵐放下筆,扭頭看她:「你念的什麼?」

  「陝北話!」顧悅抬起頭,臉上寫滿了崩潰,「書上說這句話是'我的孩子'的意思。嫂子說了,打電話來的有一多半是西北和西南的家屬,普通話說不利索的。總不能人家在那頭急得要死,我在這頭一句也聽不懂吧?」

  趙嵐嵐拿過那本手冊翻了翻,在四川話那一頁停下來。

  「先學這幾句。」趙嵐嵐用筆圈出了幾個詞,「'娃兒'就是孩子,'惱火'就是嚴重,'莫得法'就是沒辦法。電話里聽到這幾個詞,心裡就有底了。」

  兩個女孩窩在八仙桌兩側,燈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方言注釋和醫學速記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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