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蓁已經連著在特診室坐了幾天門診。
每天都有全國各地來的先心病患兒家屬,她今天從早上八點看到十二點,中間只抽空喝了兩口涼掉的紅棗茶。
趙嵐嵐把當日表格送進來的時候,葉蓁正趴在辦公桌上閉眼歇神,手邊攤著一疊病歷。
「嫂子,今天最後一批了,外地來的三個患兒全部安排住進了病房。」
趙嵐嵐把單子放在桌角,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這封是從國外寄來的,航空件,蓋了好幾層郵戳,護士站的劉姐說今早就到了,一直沒來得及給你。」
葉蓁睜開眼,接過來翻了一下。
信封上印著倫敦皇家心胸外科學院的院徽,右下角是威廉士爵士的私人簽章。
她拿裁紙刀沿封口劃開,抽出厚厚一疊列印稿。
扉頁上用藍色墨水手寫了一行花體英文,大意是,親愛的葉蓁博士,附上手術的論文初稿,懇請審閱修改,並授權以您為第一作者投遞至《柳葉刀》。
趙嵐嵐湊過來瞄了一眼。
「嫂子,威廉士爵士來信了?」
「嗯,他把你的手術寫成論文了。」
葉蓁把信紙放到一邊,翻開正文部分,一頁一頁地看。
趙嵐嵐站在旁邊不敢打擾,只看見葉蓁的眉頭時而微皺,時而舒展,手指偶爾在某一行停頓,用鉛筆在頁邊空白處寫下幾個字。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葉蓁把稿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寫得不錯,數據翔實,病例描述很完整。」
趙嵐嵐眼睛亮了。
「那豈不是可以直接發?」
「直接發?」葉蓁搖了搖頭,「有三個地方要改。」
她重新翻到第十四頁,指著中間一段。
「這裡,他在描述手術的時候,用了一個連續縫合的概念,但實際操作中我用的是間斷褥式加連續縫合的混合技法,兩者的張力分布完全不同,不能混為一談。」
趙嵐嵐聽得半懂不懂,但認真地點了點頭。
葉蓁又翻到第二十一頁。
「這裡,術後第三天的血流動力學監測數據,他引用的是標準瓣膜置換術的參考值區間,但你的手術是保留自體瓣膜,兩個術式的血流模型完全不一樣,參考值要重新校準。」
「還有第二十八頁,他在討論部分提到了術後抗凝方案,把我的低劑量方案和常規劑量方案做了對比,但他漏掉了一個關鍵變量。」
趙嵐嵐忍不住問。
「什麼變量?」
「患者的基因型。」葉蓁拿鉛筆在頁邊畫了個圈,「馬凡氏綜合徵患者的結締組織代謝異常,對藥物的敏感度比普通人高出一倍。這個信息如果不寫進去,別的醫生照搬這個方案,劑量就會偏大,容易出血。」
趙嵐嵐倒吸了一口氣。
「這要是漏了,豈不是害人?」
「所以要改。」葉蓁把鉛筆擱下,「論文這東西,差一個數據點都可能要人命。」
她拿起信紙重新看了一遍威廉士的手寫附言,然後從抽屜里翻出一張信紙,開始寫回信。
趙嵐嵐在旁邊探著腦袋看了兩眼,發現葉蓁寫的是英文,字跡工整但速度極快,一行行地往下鋪。
趙嵐嵐看不懂,和葉蓁打個招呼,找顧悅去吃飯了。
寫到一半,門被推開了。
顧錚端著一個搪瓷飯盒站在門口。
「吃飯了。」
葉蓁頭也沒抬。
「放那兒。」
顧錚把飯盒擱在桌上,掀開蓋子,裡頭是半碗白米飯,上面壓著兩塊紅燒排骨和一撮炒青菜。
葉蓁還在寫信。
顧錚等了幾秒,把飯盒往她手邊推了推。
「先吃,涼了不好消化。」
「等一下,這段寫完。」
顧錚低頭瞄了一眼桌上的牛皮紙信封和那疊英文列印稿。
「誰寄的?」
「威廉士。」
顧錚把信封拿起來翻了翻,看見扉頁上那行花體英文,眯了眯眼。
「說啥了?上回不是把家底都搬來了嗎,這回還有什麼可刮的?」
葉蓁筆下沒停。
「他把趙嵐嵐的手術寫成論文了,要投《柳葉刀》,讓我做第一作者。」
顧錚一聽,眉毛往上挑了一截。
「第一作者?他到有自知之明。」
「通訊作者他自己留了,第一作者給我,各取所需。」
葉蓁寫完最後一行,擱下筆,把信紙對摺塞進信封。
「他需要這篇論文在《柳葉刀》上的分量,我需要這個術式在國際上被規範化推廣,省得有人照貓畫虎出醫療事故。」
顧錚把列印稿翻了兩頁,雖然看不太懂專業術語,但大致能判斷出這篇論文的分量。
「這老頭倒是有眼力見。上回被咱薅了一身羊毛,這回又主動送上門來,拿他的筆桿子給你寫稿子。」
葉蓁終於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他不虧,《柳葉刀》有了這篇論文,他在英國的學術地位還能再往上拱一拱。我也不虧,趙嵐嵐的術式能寫進國際教科書,以後全世界的馬凡氏綜合徵患者都有據可循。」
顧錚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吃飯。
「那你給他改了什麼?」
「三個地方。」葉蓁嚼著排骨,言簡意賅地複述了一遍,「縫合技法描述不準確,參考值區間有誤,抗凝方案漏了基因型變量。」
顧錚聽完,嘴角彎了一下。
「得,這老頭寫了一篇論文,被你三筆改成了另一篇論文。」
「不算另一篇,框架和數據都是他整理的,有功夫有水平。就是細節上差了點火候,畢竟有些東西光看看不出來。」
葉蓁把最後一口米飯扒進嘴裡,拿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兩口水。
「對了。」
她彎腰從桌底的帆布包里翻出一本雜誌,朝顧錚揚了揚。
顧錚接過來一看,封面上印著中華外科雜誌,底下是一行小字,先天性心臟病專刊。
「這本給威廉士寄過去,讓他看看咱們自己發的那篇法洛四聯症論文,全中文的。」
顧錚翻了兩頁,紙質厚實,彩色解剖圖印得纖毫畢現。
「你讓一個英國人看中文論文?」
「他要是真想學,自然會去找人翻譯。」葉蓁把飯盒蓋子扣上。
顧錚把雜誌和那封回信一起塞進挎包。
「行,走航空件,到倫敦。」
葉蓁把空飯盒遞給他。
「吃完了,走吧,我還有兩病歷沒看。」
顧錚接過飯盒,低頭看了看她眼下的青色。
「明天的門診能不能推?」
「推不了,明天必須把術前評估全部做完。」
顧錚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門。
走廊里,他把飯盒扔進挎包,摸出那本中華外科雜誌又看了一眼。
封面的角落印著一行極小的字,葉蓁主筆,三十七位專家聯合署名。
他把雜誌塞回去,往樓梯口走。
小王從值班室探出頭來。
「團長,回去嗎?」
「不急。」顧錚把挎包遞給他,「把這個包裹走軍郵寄到倫敦,地址寫在信封上了。」
「寄給誰?」
「英國的威廉士爵士。」
「對,連雜誌帶回信一塊寄。記得在包裹外頭貼個條子,就寫……」
顧錚想了想。
「就寫,附贈中文教材一冊,請自備字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