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山河翻了個白眼。
「秀秀,我知道你心裡向著葉誠。可這不是向不向著誰的事,這是錢的事。」
趙秀秀把水盆往地上一放,走到石磨旁邊站定。
「錢的事?行。那我問你,你手上那個活,是誰給你找的?」
趙山河張了張嘴。
「採石場沒開的時候,你趙山河天天幹什麼?帶著一幫二流子上山偷人家的柴火,下河摸魚摸蝦,到頭來連副像樣的棉手套都買不起。葉誠給你一個月二十塊錢的活,你吃飽了,就在這兒翻臉?」
趙山河臉紅了。
「那也不能白幹活啊。」
趙秀秀沒理他,轉頭看著趙大海。
「爹,我跟你說幾句話,你聽不聽?」
趙大海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你說。」
「葉誠什麼人,你比我清楚。當初咱大河村去人家採石場鬧事,人家沒計較。兩村結親的時候,三轉一響加三百六十塊的彩禮,是他妹妹拍板出的。」
趙大海垂著眼皮,沒吭聲。
「現在人家遇到難處了,錢被凍住了,不是他賴帳。你摸著良心想想,這種時候咱大河村要是撂挑子,傳出去像什麼話?」
趙大海吧嗒了一口旱菸,慢慢地吐出來。
趙秀秀蹲下來,聲音低了些。
「爹,葉誠是我要嫁的人。他說了砸鍋賣鐵也要把工錢湊上來,那就一定會給。你要是這時候領著大河村的人不依不饒的,以後我嫁過去,在葉家怎麼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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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海的旱菸袋在嘴裡叼著,菸頭明明滅滅的。
趙山河還想說什麼,被趙秀秀一個眼刀子給剜了回去。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趙大海磕了磕菸袋鍋子裡的灰,站起來。
「行了。明天再說。」
他背著手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秀秀。」
「嗯。」
「你那個嫁衣的紅布,先別扯了。等錢下來再說。」
趙秀秀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爹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面。趙山河還蹲在石磨旁邊,一臉不服氣,嘴裡嘟囔著什麼。
趙秀秀拿起地上的水盆,走到他跟前。
「哥,你要是明天敢在場子裡帶頭鬧事,我這盆水直接潑你臉上。」
趙山河縮了縮脖子,把碗端起來,埋頭扒飯,不敢再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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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採石場。
太陽剛爬上山頭,碎石堆上的露水還沒幹透。葉誠到得最早,已經在料棚里碼了半個鐘頭的石頭了。
陸續到的是黑山村的人。
葉柱第一個,扛著大錘,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誠哥,今兒鑿哪一片?」
「東邊那個坡。昨天放了炮,石頭炸開了,得把大塊的劈成條石。」
葉柱扛著錘子就往東坡走了。後面跟著三四個黑山村的後生,一個比一個沉默,但一個比一個手腳麻利。
葉誠看著他們的背影,喉結滾了一下。
這些人都聽到風聲了。沒一個來問他工錢的事。
又過了一刻鐘,在採石場幫灶的王嬸子挎著竹籃過來了。竹籃里裝著幾個窩窩頭和一壺涼白開。
「誠子,嘗嘗這個。」
葉誠接過窩窩頭,愣了一下。
「嬸子,這面是你自家的?」
「自家的咋了?你不嫌棄就吃。」王嬸子擺了擺手,往灶房那邊走了,「中午我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弄點乾菜。」
葉誠咬了一口窩窩頭,嚼了幾下咽下去,拿起水壺喝了一口,繼續搬石頭。
上午十點多鐘,大河村的人比平時來得晚。
趙山河走在最前面,後頭跟著七八個漢子,一個個耷拉著腦袋,走得磨磨蹭蹭的。
葉誠從料棚里出來,看了他們一眼。
「來了?東坡那邊缺人手,過去幫忙劈石頭。」
趙山河把錘把子往肩上一搭,站在原地沒動。
「葉誠。」
葉誠停下腳步。
「工錢的事,我聽說了。」趙山河的眼珠子轉了兩圈,「你給個準話,到底什麼時候能發?」
葉誠看著他。
「貸款報上去了,正在審批。批下來就發,一天都不耽誤。」
「批下來是多久?」
「快的話十天半個月。」
趙山河吸了一口氣。
葉誠點了點頭。
「山河,我理解你。你要是實在撐不住,可以先回去。等錢到了我派人去村里通知你。」
趙山河張了張嘴,又看了看後面那幾個大河村的人。那幾個人眼神躲閃,有的低頭踢石子,有的拿袖子擦汗,誰也不吭聲。
「算了,接著干吧!」趙山河揮揮手,帶著大夥上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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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中午的時候,山道上傳來一陣說話聲。
趙秀秀挑著扁擔從土路那頭走下來。前頭的竹筐里蓋著一塊藍花粗布,鼓鼓囊囊的。後頭那個筐里碼著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幾大坨東西,油漬和血水把紙洇透了,隔著老遠就能看見那層暗紅色。
趙大海跟在後面,叼著旱菸袋,肩上扛著一捆乾柴。趙山河悶著頭,後背上馱了小半袋苞米麵。
葉誠迎上去兩步。「秀秀?你咋來了?」
趙秀秀把扁擔放下來,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笑了一下。
「給大夥送肉來了。」
葉誠探頭往後面那個筐里一看。報紙掀開一角,露出大塊大塊帶著筋膜的豬排骨,旁邊塞著兩根粗壯的腿骨,縫隙里擠著幾個蘿蔔和土豆。
「這是……」
趙秀秀已經彎腰把筐挎上了胳膊,頭也不回地往灶房走。
「我家那頭年豬。」
葉誠的嘴張開了。
「你殺豬了?」
葉誠看了看趙秀秀的背影,又看了看趙大海,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灶房裡已經傳出剁骨頭的悶響。
趙秀秀手腳利索。排骨斬成寸段,腿骨從關節處一刀剁開,蘿蔔土豆切成滾刀塊。灶膛里的柴火一引,鐵鍋底下的火舌子舔上來,鍋里的井水很快翻起了白花。
骨頭下鍋那會兒,先躥出來的是一股子生腥氣。
王嬸子聞著味過來了,往灶膛里又塞了兩把乾柴,幫著拿鐵勺撇血沫子。兩個女人誰也沒多說話,一個管灶膛一個管鍋台,配合得順溜。
小半個鐘頭過去,腥氣散了。
灶房的煙囪口開始往外冒一股稠乎乎的白汽,裹著濃厚得化不開的骨頭香味,順著山風往碎石堆那邊飄。
東坡上幹活的幾個後生最先停了錘子,齊刷刷地往灶房方向看。
「啥味道?誰在燉肉?」
葉柱使勁吸了兩下鼻子,咽了口唾沫。
趙秀秀從灶房探出頭來,朝外頭喊了一嗓子:「誠哥,叫大夥洗手吃飯!」
她從前頭那個竹筐里把藍花布掀開,底下是一摞碼得整整齊齊的苞米餅子,金黃焦脆,帶著鍋巴的焦香,這是她出門前在家裡烙好的。
鐵鍋蓋子一揭,白色的蒸汽撲騰騰地冒上來。
湯燉得爛熟,上頭浮著一層厚厚的油花,排骨燉到骨肉分離,腿骨里的骨髓都化進了湯里,蘿蔔和土豆燉得軟爛入味,拿筷子一碰就散。
那股肉香味徹底蓋過了碎石堆里的土腥氣。
四面八方都有人往灶房這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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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海站在料棚前面,把旱菸袋別回腰上。他看了看場子裡那些正從各個角落往灶房方向聚過來的工人,又看了看葉誠。
「誠子。」
葉誠直了直腰。
「趙叔。」
趙大海搓了搓手。
「工錢的事,我想了一宿。」
葉誠安靜地等著。
趙大海吸了一口氣,嘴裡的話好半天才擠出來。
「錢先不要了。」
趙山河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瞪大了眼睛。
趙大海沖他擺了擺手,接著說。
「但有個條件。」
「趙叔您說。」
趙大海指了指灶房裡那口冒著熱氣的鐵鍋。
「管飽飯。」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大河村十五個壯勞力,一天三頓,管飽。苞米餅子也行,窩窩頭也行,有干有稀就成。不能讓弟兄們餓著肚子掄大錘。」
葉誠的鼻子酸了一下。
「趙叔,管。別說三頓,有我葉誠一口吃的,就有大河村弟兄們一口吃的。」
趙大海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行了,別煽情,吃飯吧。」
他擺了擺手,自個兒先鑽進灶房去了。
四十多號人蹲在採石場的空地上,端著粗瓷碗喝骨頭湯,就著苞米餅子吃得滿頭大汗。
趙秀秀在灶房裡忙前忙後,一碗一碗地添湯。葉誠端著碗站在旁邊,看了她好幾眼。
「別看了,吃你的飯。」趙秀秀頭也不抬地說。
葉誠低下頭喝了一口湯。
湯燙嘴,油花厚,骨頭燉得酥爛,蘿蔔入了味。
他端著碗,悶頭不吭聲,把湯喝了個精光。
灶房外頭,馬志剛蹲在牆根底下,一邊啃苞米餅子一邊往場子裡頭看。四十多號人,黑山村的大河村的,混在一塊吃飯,有說有笑的,跟前兩天那股子劍拔弩張完全不是一個味道。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紙條,想了想,又把手縮了回來。
再等一天吧。場子暫時穩住了。
他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來往橋那頭走。
走到半路,他又停下來,扭頭看了看灶房的方向。
趙秀秀正站在灶台旁邊,拿瓢往鍋里添水,葉誠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她旁邊,幫她往灶膛里塞柴火。
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一個添水一個燒火,配合得像是過了一輩子日子的老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