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誠接到通知說有人找他的時候,正在東坡上帶著幾個後生劈條石。
他把錘子交給葉柱,拿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順著碎石坡往下走。
料棚門口停著一輛半舊的212吉普車,車門開著,一個穿灰色夾克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車旁邊抽菸,身邊還跟著一個年輕人,手裡拎著兩個網兜,網兜里裝著罐頭和麥乳精。
葉誠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找我?」
中年人把煙掐了,伸出手來。
「葉老闆,我姓周,方莊採石場的。久聞大名,一直想過來拜訪。」
葉誠沒伸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石粉。
「不認識。你找我什麼事?」
周德發笑了笑,也不介意,把手收回來。
「我聽說葉老闆的場子最近遇到了點困難,結算款被凍了,工人的工錢發不出來。」
葉誠的臉色沉了一下。
「這事你怎麼知道的?」
「做這行的,消息靈通。」周德發指了指旁邊的吉普車,「葉老闆,咱們找個地方坐坐聊兩句?我也不是空手來的。」
他讓年輕人把那兩個網兜放到料棚的石頭台子上。
葉誠瞥了一眼,沒碰。
「有話就在這兒說。」
周德發收了笑,從兜里掏出一包煙遞過去。
葉誠擺了擺手。
「不抽。」
周德發自己點了一根,吸了一口。
「葉老闆,我也不繞彎子了。我是做石料生意的,幹了十來年,市里縣裡的工程都接過。你這個場子的花崗岩我看過樣品,質量不錯。」
葉誠沒接話。
周德發接著說。
「你給北城軍區總院供石頭的事,我也了解了一些。介入中心大樓,省建築公司的項目,大工程。」
葉誠的眼神冷了下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
周德發彈了彈菸灰,聲音放低了半截。
「葉老闆,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妹妹葉蓁大夫在北城的名聲,我是聽過的,了不起的人。可你也知道,現在外頭傳得挺厲害。」
葉誠的拳頭在身側慢慢攥緊。
「傳什麼?」
周德發嘆了口氣。
「唉,有人說你妹妹利用職權,把工程石料的供應合同給了自家人。說什麼吃回扣,走後門。這些話好不好聽我不評價,但傳得越來越廣,這是實情。」
葉誠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唇繃得緊緊的。
「那都是胡說八道。我的石頭是憑質量進去的,驗收報告一份不少。」
「我信。」周德發點了點頭,「你的石頭質量我查過,硬度達標,含水率合格,沒問題。可葉老闆,你信不信不重要,外頭那些人信不信才重要。」
他掐滅了菸頭,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想,總院為什麼凍你的結算款?就是因為有人舉報,說你跟你妹妹之間存在利益關聯。審計一搞三個月,這三個月里你的名字和你妹妹的名字綁在一起,外頭的風言風語一天比一天多。你越是不給錢也往工地送石頭,人家越覺得裡頭有貓膩,覺得你們兄妹倆是鐵了心要吃定這塊肥肉。」
葉誠的臉色白了一瞬。
周德發看著他的表情,心裡有了底,語氣變得更誠懇。
「葉老闆,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挑事。我是真心覺得,你這麼做對你妹妹沒好處。」
葉誠的聲音啞了一截。
「你什麼意思?」
周德發往料棚里的石頭台子上一坐,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葉誠沒坐,站在原地看著他。
周德發也不強求,自顧自地說。
「葉老闆,你想過沒有,如果你主動退出來呢?」
葉誠皺了皺眉。
「退出來?」
「對,你主動跟省建築公司解約,放棄這個供應合同。你一退,審計的理由就不存在了,凍結令自然解除。外頭那些傳言沒了根,自然也就散了。你妹妹的名聲保住了,介入中心大樓換一家供應商接著蓋,什麼都不耽誤。」
葉誠的眼睛盯著他。
「你說得倒輕巧。我退了,石頭誰供?」
周德發攤了攤手。
「我嘛,我的場子離北城近,運費比你低,產量也夠。我不是來搶你生意的,葉老闆,我是來給你出個主意。」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想想,你妹妹在北城救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大事。她的前程不能因為幾車石頭毀了。你當哥哥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吧?」
葉誠站在料棚門口,一句話也沒說。
周德發看他不吭聲,又加了一句。
「葉老闆,我不催你。你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隨時聯繫我。」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葉誠沒接。
周德發把名片放在石頭台子上,又拍了拍那兩個網兜。
「這些東西你留著,給工人們補補身子。我先走了。」
他帶著年輕人上了吉普車,發動引擎,沿著土路開走了。
揚起的黃土在空氣里散了好一會兒才落下來。
葉誠一個人站在料棚前面,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山道拐彎處,臉上的表情一層一層地變。
馬志剛從橋那頭小跑過來。
「誠哥,誰啊?聊了半天。」
葉誠沒回頭。
「一個賣石頭的。」
馬志剛看了看台子上的罐頭和麥乳精,又看了看葉誠的臉色。
「誠哥,你沒事吧?」
葉誠彎腰撿起地上的錘子,往肩上一搭。
「沒事。幹活。」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扭頭看了一眼台子上那張名片。
風吹過來,名片的角被掀起來,又落下去。
葉誠站了幾秒,轉身往東坡走了。
馬志剛蹲在料棚門口,把那張名片撿起來翻了翻。
方莊採石場,周德發。
他皺了皺眉頭,把名片揣進兜里,快步跟上了葉誠。
「誠哥,那人是來搶咱們買賣的?」
葉誠悶頭走路,沒吭聲。
馬志剛又問了一句。
「誠哥?」
葉誠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說,我退出來,對蓁蓁好。」
馬志剛張了張嘴。
「他放屁。」
葉誠沒說話,繼續往坡上走。
錘把子在他肩上磕了一下,他換了個肩膀扛著。
東坡上傳來葉柱喊他的聲音。
「誠哥,這塊石頭太硬了,劈不開。」
葉誠加快了腳步。
「來了。」
他走到石頭跟前,掄起大錘砸下去,石頭裂了一條縫。
他又砸了一錘,縫更寬了。
第三錘下去,石頭從中間斷成兩半,斷面整齊得像刀切的。
葉柱在旁邊叫好。
「誠哥,你今天這膀子勁兒咋這麼大?」
葉誠把錘子杵在地上,喘了兩口氣,抬頭看著山那邊灰濛濛的天。
他沒接葉柱的話,彎腰把斷開的石頭搬到一邊碼好,又拿起錘子對準了下一塊。
料棚方向,馬志剛站在橋頭上,手伸進兜里摸了摸那張名片,又摸了摸另一個兜里那張記著顧錚電話號碼的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