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的時候,葉誠把錘子靠在料棚的石柱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東坡上的條石已經劈好了一半,碼得整整齊齊,等著明天裝車往北城送。
四十多號人陸陸續續從各個方向往灶房那邊走,有人甩著膀子,有人拿袖子擦汗,趙山河扛著一根鐵釺從坡上下來,說今天劈了六方石頭,夠裝兩車的。
葉誠站在料棚門口,看著這些人的背影,嘴唇抿了好一會兒。
「山河。」
趙山河回過頭來。
「誠子,咋了?」
「吃完飯別走,我有話說。」
趙山河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往灶房去了。
吃飯的時候,灶房裡熱氣騰騰的。
王嬸子今天蒸了一大鍋苞米麵發糕,配著鹹菜疙瘩湯,四十多個人蹲在空地上端著碗呼嚕呼嚕地喝。
趙秀秀站在灶台旁邊給人添湯,眼睛不時往葉誠那邊瞄。
葉誠蹲在料棚的石頭台子旁邊,碗裡的發糕掰了兩口就擱下了。
馬志剛挨著他蹲,看了他好幾眼。
「誠哥,你今天吃得少。」
「不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 101 看書網,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超省心 】
「那個姓周的跟你說了什麼?」
葉誠沒吭聲,端起碗把湯喝了,站起來往灶房走。
他在灶房門口站定,等最後幾個人把碗放下,清了清嗓子。
「都別走,我說兩句。」
空地上的人看過來,有的還蹲著,有的站起來了。
趙山河嘴裡嚼著最後一口發糕,含含糊糊地問了一聲。
「誠哥,啥事?」
葉誠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目光從黑山村的人臉上掃過去,又掃到大河村的人臉上。
「北城的活,我打算不幹了。」
場子裡安靜了兩秒。
有人站起來。
「誠哥,你說什麼?」
「我說,北城總院的石料供應合同,我準備解了。」
葉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趙山河一口發糕差點噎住,拍著胸口咳了兩聲。
「你,你要不幹了?那咱這些天白忙活了?」
「不白忙活,之前送出去的石頭,帳上都記著,錢遲早會結。」
葉誠把雙手插進口袋裡,語氣平得很。
「但從後天開始,不再往工地送了。」
「為什麼?」
趙山河的嗓門拔高了一截。
「工錢我們都先不要了,我爹把年豬都殺了,你倒好,你現在告訴我你不幹了?」
馬志剛從牆根底下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比誰都難看。
「誠哥,你是不是因為那個姓周的說了什麼?」
葉誠看了他一眼。
「跟他沒關係。」葉誠的喉結滾了一下,「志剛,你聽我說。」
「我聽你說?你先聽我說。」
馬志剛走到他跟前,指著東坡上碼好的那堆條石。
「那些石頭是誰劈的?是咱四十多號人頂著太陽一錘一錘砸出來的。秀秀把年豬殺了給大夥燉肉,王嬸子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揉面蒸發糕,老校長拄著拐杖滿村喊大喇叭讓大夥發揚風格。這些人圖什麼?圖的是你葉誠能撐住,圖的是你妹妹在北城蓋的那棟救命樓能蓋起來。」
葉誠的眼眶紅了一圈,扭過頭去。
「就是因為蓁蓁,我才要退。」
馬志剛愣住了。
「啥意思?」
葉誠蹲下來,拿手指在地上劃了兩道。
「現在外頭傳得越來越厲害,說蓁蓁吃回扣,走後門,把工程給了自家人。我越是不給錢也往工地送石頭,人家越覺得我們兄妹倆鐵了心要吃定這塊肥肉。」
他抬起頭,看著馬志剛。
「我退了,傳言就沒根了。蓁蓁的名聲保住了,大樓換一家供應商接著蓋,什麼都不耽誤。」
馬志剛瞪著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這話是那個姓周的教你說的。」
「不是他教我的,是我自己想的。」
葉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我想了一整天,想明白了。我葉誠的石頭好不好,驗收報告上寫著,我不用跟誰證明。但蓁蓁不一樣,她在北城救了那麼多人,不能因為我幾車石頭讓人戳脊梁骨。」
趙秀秀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灶房出來了,站在門口聽了半天,手裡的鐵勺攥得發白。
「葉誠。」
葉誠回過頭。
趙秀秀走到他跟前。
「你是不是被人騙了?」
葉誠皺了皺眉。
「沒人騙我。」
「那人說一堆好聽話讓你退出來,然後他好頂上去。這不是騙你是什麼?」
葉誠張了張嘴。
「他說的有道理。」
「有道理?」趙秀秀把鐵勺往台子上一放,「葉誠,你可要想好,採石場這麼多號人,可都指著你呢!」
馬志剛在旁邊插了一句。
「誠哥,秀秀說得對。那個姓周的來者不善,一看就是衝著你的合同來的。你要是退了,他正好接上去。」
趙山河也湊過來了,一臉不可思議。
「葉誠,你要真不幹了,我大河村那十五個弟兄跟著你起早貪黑的,圖啥?」
葉誠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繃成一條線,半天沒說出話來。
馬志剛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轉身就往大隊部的方向走。
「你幹什麼去?」葉誠喊了一聲。
馬志剛頭也不回。
「打電話。」
「打給誰?」
馬志剛停了一步,從兜里掏出那張攥得皺巴巴的紙條,揚了揚。
「你妹夫。」
葉誠的臉色變了。
「你給我回來,這事不用麻煩他們。」
馬志剛已經走出去十幾步了,回頭扔了一句。
「誠哥,你不想麻煩你妹妹,行,我理解。但你被人算計了還要往坑裡跳,那我不理解。你不打,我替你打。你要罵就罵,反正電話我打定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消失在了土路的拐彎處。
葉誠追了兩步,被趙秀秀一把拽住了胳膊。
「別追了。」
趙秀秀看著他,眼圈也有點紅。
「葉誠,你什麼都想扛,什麼都不想讓你妹妹操心。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要是真退了,你妹妹知道了會怎麼想?她會覺得是她連累了你。」
葉誠站在原地,背對著所有人,肩膀一聳一聳的。
暮色從山頭壓下來,採石場裡的石堆變成了一個個黑影。
灶房的煙囪還在冒著最後一縷白煙。
老石匠根叔叼著旱菸袋從碎石堆後面繞出來,大概是聽了全程,走到葉誠跟前,拿菸袋鍋子敲了敲他的肩膀。
「誠子,你根叔說句話你聽不聽?」
葉誠沒動。
根叔吸了一口煙,慢悠悠地吐出來。
「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實在,別人說兩句好聽話你就信。那個姓周的要是真為你好,他圖你什麼?他圖你退出去,他好坐進來。」
他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
「你妹妹的名聲,不是你退不退一個合同就能保住的。她在北城救了那麼多人的命,她的名聲是她自己掙的,不是靠你讓出來的。你要是退了,反倒坐實了那些傳言,人家會說你們兄妹心虛了。」
葉誠的身子晃了一下。
根叔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別想了。等你妹夫那邊消息。」
大隊部的手搖電話在暮色中響了很久,接線員轉了三次線,最後一次轉到北城軍區總院家屬樓。
馬志剛攥著聽筒,手心全是汗。
電話那頭響了六七聲,咔嗒一聲接通了。
「誰?」
是顧錚的聲音。
馬志剛咽了口唾沫。
「老顧,我是馬志剛。」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