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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石頭開花

2026-03-19 21:30:56 作者: 灑灑又落落

  三月的黑山村,山風拖著泥土腥味穿過採石場的鐵皮棚頂,嗚嗚地響。

  葉誠蹲在碎石堆旁邊,手裡攥著半塊干饅頭,啃一口,嚼兩下,咽下去。

  馬志剛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往他身邊一蹲,也不說話,就那麼陪著坐著。

  遠處的錘子聲一下接一下,悶沉沉地砸在花崗岩上。

  趙山河光著膀子甩大錘,每一錘下去,碎石往四面八方崩。

  「誠哥,吃不下就別硬塞了。」馬志剛把搪瓷缸子遞過去,裡頭泡著粗茶葉末子,熱氣往上冒。

  葉誠搖了搖頭,把干饅頭往兜里一揣,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下午那批條石得碼好,後天一早裝車。」

  馬志剛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問。

  檢查組走了兩天了。

  

  結果什麼樣了,他不知道。

  大隊部那台手搖電話這兩天也沒響過。

  正午的太陽直直地砸下來,曬得石面發燙。

  整個採石場就這麼不緊不慢地幹著活兒,誰也不提錢的事。

  黑山村的工人不提,大河村來的十五個壯勞力也不提。

  趙秀秀每天挑著擔子從大河村過來送飯,一鍋白米粥加兩笸籮雜糧餅子,有干有稀,管夠。

  日子緊巴是緊巴,但餓不著。

  馬志剛站起來,正準備去橋那邊繼續監工。

  村口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村長王老才的大嗓門隔著半條路就嚷了過來。

  「葉誠!葉誠在不在?」

  葉誠從石堆後面探出頭,額頭上全是灰,「村長,啥事?」

  王老才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兩隻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

  「電話,大隊部來電話了。」王老才直起腰,嗓子劈了,「北城打來的,一個姓高的工程師,說是省建公司的。」

  馬志剛一聽,三步並兩步衝到葉誠跟前。

  「誠哥,北城來的電話。」

  葉誠愣了兩秒,扔下手裡的鐵撬棍,大步往大隊部方向走。

  馬志剛跟在後頭,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

  大隊部的手搖電話放在靠窗的木桌上,話筒用紅布條繫著,擱在桌面上。

  葉誠拿起話筒的時候,手指上全是石粉和老繭,把黑色的膠木聽筒蹭出了一道白印。

  「餵?」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電流的滋滋聲,但聽得清楚。

  「葉誠同志嗎?我是省建築公司的高長征。」

  「高工,是我。」

  「小葉,告訴你個好消息。」高長征的聲音透過電話線都能聽出笑意,「軍區總院剛發了正式函件過來,你那個結算帳戶,全面解凍了。」

  葉誠握話筒的手緊了緊,沒出聲。

  「你聽見了沒有?解凍了,全解凍了。」高長征提高了嗓門,「不光是解凍,之前拖欠你的全部貨款,三個工作日之內一次性結清,一分錢不差地打到你信用社的戶頭上。」

  葉誠站在那台破舊的手搖電話前,嘴唇動了動。

  馬志剛就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看見葉誠的後背抖了一下。

  「高工。」葉誠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多少錢?」

  「連這一批加上前面一個月的,總共是一千七百六十二塊八毛整。」高長征報了個數,「另外總院那邊還特意補了一份說明,白紙黑字蓋著大紅章,寫明了你們採石場的石料質量經市級專項檢測,屬於特級標準,供貨價格合理且低於市價。這份東西複印了三份,一份給你,一份存省建檔案,一份報了縣裡。」

  葉誠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一千七百六十二塊八毛。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只有在這個場子裡啃了幾個月干饅頭的人才清楚。

  意味著四十多個工人的血汗錢。

  意味著大河村趙大海殺掉的那頭年豬。

  意味著趙秀秀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蒸雜糧餅子,挑著擔子走四里山路送過來的那些日子。


  「小葉?你還在嗎?」高長征在電話那頭問。

  葉誠用沒拿話筒的那隻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臉。

  石粉混著汗水糊了滿手。

  「在。」他的聲音悶悶的,像石頭底下壓出來的,「高工,謝謝你打這個電話。」

  「謝什麼,應該謝的人多了去了。」高長征笑了一聲,「你就安心送貨,後面的工程量還大著呢,總院那棟樓全指望你的好石頭。」

  葉誠點了點頭,又想起對方看不見,啞著嗓子應了一個「好」字。

  電話掛了。

  葉誠把話筒擱回去,轉過身。

  馬志剛站在門口,身後是王老才,再後面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的根叔和幾個工人。

  大伙兒都看著他,誰也沒吱聲。

  葉誠的眼眶紅了,鼻翼兩側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他張了張嘴,第一句話沒說出來,吸了一下鼻子,重新開口。

  「款子下來了。全部解凍了。」

  馬志剛先反應過來的,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真的?」

  「一千七百多塊,三天之內打到帳上。」

  根叔手裡的旱菸杆子差點掉地上,趕緊撈住了,老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塊兒,嘴巴咧開,露出幾顆被煙燻黃的牙。

  「老天爺啊,這回真的穩了。」

  王老才在後面插嘴,「我說什麼來著?葉蓁那丫頭在北城有大本事,她哥的事兒能虧得了?」

  馬志剛白了他一眼,但這會兒沒心思跟村長計較。

  葉誠從大隊部走出來,回到採石場。

  陽光把滿地的碎石曬得白花花的。

  他能看見趙山河還在場子裡頭甩大錘,一下一下,聲音悶沉沉的。

  葉誠站到石堆上頭,兩隻手攏在嘴邊。

  「都停一下。」

  錘子聲稀稀拉拉地歇了,四十多個光著膀子滿身汗的漢子轉過頭來。

  「北城的款子下來了。」葉誠的聲音不大,但場子裡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凍結解除了,拖欠的工錢,三天之內全部到帳,一分不少。」

  場子裡安靜了兩秒鐘。

  趙山河第一個反應過來,大錘往地上一扔,蹦到石堆上,扯著嗓子嗷了一聲。




  「錢下來了!弟兄們,錢下來了!」

  工人們先是愣了一拍,然後整個場子像開了鍋。

  有人把草帽摘下來往天上扔,有人拿錘子敲石頭,哐哐哐地響,有人一屁股坐在碎石堆上仰天大笑。

  趙山河從石堆上跳下來,衝到葉誠面前,兩隻布滿石灰的大手一把拍上葉誠的肩膀,拍得葉誠一個趔趄。

  「誠子,我就說,你妹子兩口子在北城,誰也動不了你。」

  葉誠被他拍得齜了齜牙,沒躲開,站在那兒由著他拍。

  根叔蹲在旁邊,旱菸杆子叼在嘴裡,吧嗒吧嗒地抽,抽著抽著就咧開嘴笑了,笑著笑著,渾濁的老眼裡就泛了光。

  馬志剛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亂鬨鬨的熱鬧場面,悄悄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沒哭,就是風大,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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