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電話接通了。
「陳先生,我是威廉士。」
陳遠山的聲音從電話線那頭傳來,不遠不近,客氣中透著精明。
「爵士,好久不聯繫了,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威廉士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張便簽紙。上面的措辭他花了十五分鐘,反覆改了四遍。前三遍寫的是「學術交流」、「技術合作」、「觀摩考察」,最後全劃掉了。
第四遍,他寫了兩個字。
學習。
威廉士把便簽紙翻過來,又翻回去。紙角已經被他捻得起了毛邊。
「陳先生,我想申請帶一個團去中國。」
「什麼性質的團?」
威廉士攥了攥電話聽筒。六十二歲的人了,手心居然在冒汗。
「學習團。」
他把便簽紙拍在桌面上,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我希望帶英國皇家心胸外科學會的三名外科醫生,前往北城軍區總院,跟葉蓁大夫學習她發表在中華外科雜誌上的自體心包膜替代術式。」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三秒,在外交場合里,已經算是很長的沉默了。
「爵士,您剛才說的是——學習?」
陳遠山的語調沒變,但尾音微微上揚了半個調。這位在國際場合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外交官,此刻顯然也微微愣了一下。
「是。學習。」
「陳先生,我在這個領域做了三十年手術。開過的胸腔比大多數人吃過的麵包還多。」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桌上那本中華外科雜誌上。
「但葉大夫那篇論文裡的東西,讓我頭一回覺得,我這三十年可能走了一條彎路。」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窗外倫敦的雨還在下,雨點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是在幫他數這三十年裡錯過的拍子。
「所以我想去學。」
「我不代表任何公司,不代表任何商業利益。全部費用自理。」
「如果葉大夫願意教,我和我的同事願意支付學費。」
威廉士咽了口唾沫,最後加了一句。
「如果她不願意教——我們在一旁看看旁聽也行。」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真實。堂堂皇家心胸外科學會終身院士,主動提出給一個二十來歲的中國姑娘當旁聽生。
要是傳回布朗普頓,安德森那幫人怕是要笑掉下巴。
但威廉士不在乎。他看過那把刀。
那把刀的分量,夠讓他把臉面踩在腳底下。
陳遠山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覺得有意思。
「爵士,上次趙嵐嵐的手術,您帶來的器材和人工血管可幫了大忙。葉大夫那邊,我先幫您問問。」
「但有一點,我可以提前跟您交個底。」
陳遠山的聲音里換了一層底色,四平八穩的官腔里裹著一層真誠的提醒。
「葉大夫這個人,不認來頭,只認態度。您要是端著架子去,怕是連手術室的門都進不去。」
「我知道。」
威廉士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隻搪瓷缸子上。白底紅星,這是他從北京帶回來的唯一一件沒被「繳獲」的東西。
不是因為顧錚手下留情,是因為這玩意兒不值錢。
想到這裡,他嘴角抽了一下。
「陳先生,還有一件事需要提醒您。」
「什麼事?」
威廉士的聲音慢了下來,像是在掂量每一個詞的重量。
「據我所知,有一家醫療器械公司正在組建一個所謂的學術評估小組,也準備去中國。」
「他們嘴上說是學術質詢,實際目的是質疑葉大夫的方案不可靠,試圖阻止這套術式在國際上推廣。」
陳遠山的笑意收了。電話線里的雜音仿佛都跟著沉下去了半分。
「爵士,您的意思是,有人要去中國找葉大夫的麻煩?」
「可以這麼理解。」
威廉士拿起搪瓷缸子,把最後一口涼透的茉莉花茶仰頭灌了下去。茶葉沫子糊在舌尖上,苦得他眉頭皺了一下。
一個英國爵士,要給一個中國醫生通風報信。
威廉士自己都覺得這事兒荒唐。但他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那張倒水滴形的補片示意圖,那串足以改寫教科書的壓差數據。
如果這套術式被商業利益絞殺在搖籃里,那才是真正的荒唐。
電話線里傳來陳遠山翻本子的聲音,紙頁嘩嘩響了幾下。
「爵士,您最快什麼時候能出發?」
「明天。倫敦飛北京,經停莫斯科。」
「四個人,全部自費,只請您幫忙協調一個住處,最好離北城軍區總院近一些。」
他頓了一拍,嘴角彎了彎。
「條件差一點沒關係。」
「爵士,我馬上聯繫北城那邊。」
「不過我得先給葉大夫的愛人打個招呼。」
「她愛人?就是那個……」
「對,就是那位。」
陳遠山咳嗽了一聲。
那一聲咳嗽里包含的信息量,比一封外交照會還大。
威廉士握著聽筒的手僵了。
他的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個畫面。
北京全聚德門口,寒風颳得人臉疼。他懷裡抱著一個油紙包,裡頭是一隻被片得乾乾淨淨的鴨架子。口袋是空的,手上是空的,連那隻跟了他二十年的萬寶龍大班系列金筆,都在那頓烤鴨的某個環節里,無聲無息地換了主人。
那不是贈送。
那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明搶。
而他堂堂大英帝國的爵士,被搶完之後居然還笑著跟對方握了手。
但他隔著半個地球,能沖誰喊冤去?
「陳先生。」威廉士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認命。
「我能不能問一下,這次去,顧首長還會來接機嗎?」
「大概率會的。」
電話兩頭同時沉默了五秒鐘。
五秒鐘里,威廉士仿佛提前感受到了北京機場那雙鐵鉗一樣的手,正隔著八千公里朝他的肩膀伸過來。
「陳先生,機票能不能改成後天的?」
「怎麼了?」
「我需要去一趟百貨公司。」
威廉士的聲音沉痛而平靜,像是一個上過戰場的老兵在交代後事。
「採購一批……物品。」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回我多帶兩個箱子。」
陳遠山終於沒繃住,在電話那頭笑出了聲。
「爵士,這麼跟您說吧,您就當是……長期投資。」
「投資?」
威廉士苦澀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想起葉蓁在全聚德里算計他時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一雙清冷的眼睛,不帶半分歉意,甚至嘴角還微微彎著,像是在說——「願者上鉤」。
又想起顧錚拍著他肩膀笑得跟親兄弟似的模樣。那力道,差點把他半邊身子拍麻。
那對夫妻。
一個在手術台上奪命,一個在台下奪物資。配合得天衣無縫,連個眼神都不用對。
有一說一,跟葉蓁那台手術里學到的東西,確實值一箱子器材。
甚至還賺了。
威廉士掛了電話,在胡桃木椅子裡坐了很久。椅子吱嘎響了一聲,像是在替他嘆氣。
窗外倫敦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陰沉了一整天的天際線裂開一道極窄的縫,灰白色的光透進來,落在桌面上那本中華外科雜誌的封面上。
但威廉士知道,這本薄薄的雜誌,即將在整個歐洲心胸外科界掀起一場風暴。
而他正準備飛過去交學費。
威廉士搖了搖頭,嘴角到底彎了一下。
他拿起那支新買的派克筆,便宜貨,手感跟萬寶龍差了十萬八千里,在檯曆上後天的格子裡,一筆一划寫了兩個詞。
北京。
帶夠行李。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兩個詞看了幾秒,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把皮箱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