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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書生也能和泥

2026-04-02 13:11:19 作者: 灑灑又落落

  分組是按部隊的規矩來的。

  顧錚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開早就寫好的分配表,念一個名字,對應一個工程兵。

  「一班,除草清運。林毅帶隊,配合工程兵一排一班。」

  林毅應了一聲,領著十八個學生跟一班的兵匯合。

  「二班,和泥刷牆。張偉帶隊,配合一排二班。」

  「三班,修補門窗。李紅帶隊,配合一排三班。」

  李紅往三班走的時候,工程兵班長老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老黑是個西北漢子,臉膛黑紅,手掌跟蒲扇一樣大,在工程兵里幹了八年,什麼活沒見過。

  老黑滿臉狐疑,「修窗戶的活,你幹過沒有?」

  李紅搖頭:「沒幹過。」

  老黑咧了咧嘴:「那你會什麼?」

  「會縫合傷口,會打外科結。」

  老黑聽了半天沒反應過來,轉頭看向旁邊另一個兵:「她說的是啥?」

  那兵咧嘴笑了:「班長,她是學醫的,縫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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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黑撓了撓後腦勺,嘟囔了一句:「縫人跟釘窗框能一樣嗎?行了行了,先跟著看,別砸著手。」

  「四班,拉主電線。」

  最後一組分完,顧錚合上筆記本,朝院子裡揚了揚下巴。

  「開工。」

  一班的活最苦。

  半人高的枯草盤根錯節,根系扎得比鋼筋還牢,鐵鍬下去只能鏟開一小片。

  林毅第一個掄起鐵鍬,使出吃奶的勁兒鏟下去,結果鍬刃卡在草根里拔不出來,整個人被反彈的力量晃了一個趔趄。

  旁邊的工程兵小陳看得嘴角直抽。

  「大學生,你那握鍬的姿勢不對,手要放低,腰要彎下去,用腰上的勁兒,別光靠胳膊。」

  林毅沒吭聲,照著他說的調整了一下握法,再鏟一鍬,果然順溜多了。

  他連鏟了二十多下,手心就火辣辣地疼,掌根上磨出了兩個鼓鼓的水泡。

  他甩了甩手,沒停,接著鏟。

  小陳瞅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心裡頭悄悄添了幾分服氣。

  二班那邊鬧出了大動靜。

  和泥是個技術活,水和灰的比例差一點,出來的東西就天差地別。

  張偉領著幾個男生,照著老黑臨走前的口頭指導,開始往灰堆里加水。

  第一桶水倒下去,稠了,攪不動。

  又加了半桶,稀了,直接變成灰湯,順著地面往外淌。

  「停停停,別倒了!」張偉急得直跺腳。

  老黑巡了一圈回來,站在泥坑邊上,臉拉得老長。

  「你們這和的是泥?我看是和的粥吧。這玩意兒糊牆上去,幹了就得往下掉渣,還不如不糊。」

  張偉漲紅了臉:「班長,您就告訴我水和灰到底放多少,給個准數行不行?」

  老黑伸出蒲扇大的手比劃了一下:「差不多就行了唄,這東西哪有準數,全憑手感。」

  張偉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身後一個戴眼鏡的瘦高男生舉了舉手:「班長,能不能給個大致比例?比如一桶灰配多少水?」

  老黑想了半天:「大概,兩鏟灰一舀水?反正我幹了八年了,從來不量,一摸就知道稀稠。」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叫周明,他蹲下身,從書包里翻出一個搪瓷飯缸子,先舀了一平缸灰倒在旁邊的空地上,再用同一個缸子量了半缸水,慢慢往灰里摻,一邊摻一邊用鐵鍬攪。

  攪了十幾下,他停下來,用鍬面挑起一坨泥,翻轉手腕,泥掛在鍬上沒往下墜,粘稠度剛好。

  他又試了一次,微調了水量,記在手心上。

  「兩缸灰配七分缸水,攪拌不少於三十下。」

  周明站起來,推了推眼鏡,朝張偉報了個數。

  張偉半信半疑地照著這個比例又和了一桶,鐵鍬挑起來一看,這回的泥不稀不稠,掛鍬不墜,質地均勻得出奇。


  老黑正好轉回來,低頭瞅了一眼那桶泥,伸手捏了一把,搓了搓。

  沒吭聲。

  又搓了搓。

  還是沒吭聲。

  他抬起頭看了周明一眼,沉默了兩秒,緩緩豎起了一根黑黢黢的大拇指。

  「成了。」

  就這兩個字。

  三班的窗戶修得慢,但修得極細。

  李紅領著八個女生,負責把碎玻璃清理乾淨,再用油灰把新玻璃固定上去。

  她幹活的手法透著一股醫生特有的執拗。

  別人糊油灰是一坨坨往上抹,她是拿著刮板一道一道地刮,厚度均勻,邊角齊整,連一丁點多餘的灰都不留。

  修窗框的時候更絕。

  有一扇窗的鉸鏈鬆了,木框晃晃悠悠的,釘子釘不住。

  老黑甩了根鐵絲過來:「綁吧,將就將就得了。」

  李紅沒接。

  她從兜里掏出一截醫用紗布繃帶,三繞兩繞在鉸鏈和窗框的接合處打了個外科方結,拉緊,再繞,再打結。

  綁完之後晃了晃窗框,紋絲不動。

  旁邊一個工程兵走過來,拽了兩下,瞪大了眼。

  「這綁法比鐵絲還結實,你咋弄的?」

  「外科打結,我們每天練的。」李紅把多餘的繃帶扯斷,順手塞回兜里,「練了一年了,左手右手都能打。」

  工程兵愣了好半天,回去跟老黑嘀咕了一句:「班長,這幫學醫的手,跟咱們不是一個路數,但那準頭,真邪門。」

  老黑沒接話,但午飯的時候,他悄悄把自己的幾塊壓縮餅乾塞給了李紅。

  傍晚的時候,氣溫往下掉得厲害,呵出來的白氣在眼前散不開。

  學生們累得東倒西歪,坐在磚頭堆上直喘粗氣。

  沒有一個人說要走。

  拐角處傳來鐵輪子碾過地面的咕嚕聲。

  兩輛手推板車從巷子口拐進來,熱氣從蓋著棉被的鋁桶里蒸騰而出,豬肉燉粉條的香味鋪天蓋地。

  後面跟著一輛小推車,上頭碼著兩笸籮白面大饅頭,個個有拳頭大,頂上還帶著一圈蒸出來的裂紋。

  推車的是總院食堂的胖大姐,繫著白圍裙,手凍得通紅,扯著嗓子喊了一句:「領飯了,顧團長說了,今晚管飽,不夠再添!」

  院子裡沸騰了。

  七十多個學生跟三十個工程兵混在一起,誰也不講究了,席地坐在剛清出來的空地上,端著搪瓷碗往嘴裡扒拉。

  工程兵小陳把自己碗裡的肉往林毅碗裡撥了兩塊:「多吃點,明天還得干。」

  林毅嘴裡塞著饅頭,含含糊糊地說了句謝謝,齜出一嘴白面渣子。

  院子中間有人點了一堆火,乾枯的雜草往裡頭一塞,火苗子躥起來老高,把周圍人的臉映得紅彤彤的。

  火堆旁邊,老黑端著搪瓷缸子,咕嘟咕嘟喝著熱湯,突然沖張偉喊了一嗓子。

  「嘿,和泥那個,對,說你呢戴眼鏡的。」

  周明推了推眼鏡抬起頭。

  老黑用筷子點了點他:「你那法子好使,明天二樓也按你那比例來,我跟你搭夥。」

  周明點了點頭,嘴角翹了翹。

  顧錚端著搪瓷缸子在人群邊上站著,喝了口湯,目光掠過這幫灰頭土臉的年輕人,最後落在角落裡正給自己手上的水泡貼膠布的林毅和啃饅頭的李紅身上。

  他走過去,在兩人面前停住。

  林毅和李紅同時要站起來,被他伸手壓了回去。

  顧錚蹲下來,「幹得不錯。」

  李紅手裡的饅頭差點沒拿穩,鼻頭一酸,趕緊低頭狠狠咬了一大口饅頭堵回去。

  林毅攥著搪瓷碗的手收緊了,他沒說話,重重點了一下頭。

  火堆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跳跳閃閃的。

  有人開始唱歌,嗓音沙啞得不成調,但一個接一個地跟上來,高高低低地在夜風裡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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