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點半,天還黑著。
不需要任何人吹哨,東排平房裡就響起了稀里嘩啦的動靜。
李紅用冰涼的井水洗了把臉,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頭,拎起昨天沒用完的灰桶就往院子裡走。
走到門口,發現林毅已經站在院子裡了,手裡拿著鐵鍬,正悶頭把昨天清出來的碎磚碼到牆根底下。
「這麼早?」李紅問了一句。
「睡不著。」林毅搓了搓手心那幾個結了痂的水泡,「想著今天把東排剩下那兩間的屋頂補完,得趕在天黑前。」
後面的學生陸陸續續出來了,沒人磨蹭,沒人抱怨。
老黑領著工程兵六點準時到場,進院子一看,活兒已經開幹了。
他愣了一下,扭頭跟身邊的小陳嘀咕了一句。
「這幫大學生,還真不是花架子。」
上午的進度比頭一天快了整整一倍。
原因很簡單,學生們開竅了。
下午兩點,全部雜物清運完畢。
緊接著四班的電線也拉到位了。
主線從巷口的變壓器接出來,沿著院牆架了一排木樁子,分出十四根支線,各拉一間屋。
工程兵老趙站在總閘前面,扭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合閘了啊,都離遠點!」
咔嚓。
閘刀推上去的那一瞬間,十四間平房裡同時亮了。
昏黃的燈泡在黑洞洞的屋子裡炸開暖光,把四面刷得雪白的牆壁照得亮堂堂的。
院子裡的人全停下了手裡的活。
沒人說話,就那麼愣愣地盯著窗戶里透出來的光。
然後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一聲拔高的叫好直接炸了鍋,緊接著七十多個聲音連著工程兵的大嗓門一塊兒湧上來,歡呼聲在窄巷子裡來回彈了好幾個跟頭。
有人把帽子扔到了天上。
有人抱住旁邊的工程兵就開始蹦。
李紅捂著嘴,眼眶紅了,沒出聲,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林毅站在東排第一間的門口,抬頭看著頭頂那盞搖搖晃晃的燈泡,喉頭滾了一下。
那燈泡也就二十五瓦,光也不亮,可照在他身上的時候,莫名其妙地燙。
進度比三天的計劃足足提前了一天。
荒草清得乾乾淨淨,地面用碎磚和黃土夯實了一遍,走上去硬邦邦的,不起灰。
東排八間,西排六間,每間屋子刷了里外兩道石灰,白得發亮。
門窗全部修繕到位,玻璃擦得透光,窗框上刷了一層老黑從庫房翻出來的深綠色油漆,跟軍營的標準色一個樣。
每間屋子裡擺了四張上下鋪,八個鋪位,被褥疊成豆腐塊,軍用標準。
是工程兵手把手教的。
張國華下午偷偷來看了一眼。
他站在院門口往裡瞅,搓了搓眼睛,又搓了一遍。
「這他娘的,是那個連窗戶都沒有的破倉庫?」
旁邊跟著來的總院後勤科小劉也驚了:「院長,這也太利索了吧?我看過咱們工程隊幹活,也沒快成這樣。」
張國華咂了咂嘴,搖了搖頭,轉身走了,一路嘟囔著兩個字。
「神了。」
林毅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了半罐紅漆。
他在院牆正中間最顯眼的位置,蹲在地上用一根扁頭刷子,一筆一划地寫了八個大字。
筆畫不算漂亮,歪歪愣愣的,但每一划都蘸足了漆,粗重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厚德尚道,大醫精誠。」
東排第三間是李紅和幾個女生的宿舍。
她在門後那塊黑板上,用紅白兩色粉筆畫了一幅人體心臟解剖圖。
主動脈弓的弧度,二尖瓣和三尖瓣的位置,左右心室的比例,肺動脈的走向,每一條線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她畫了整整兩個小時,畫完之後退後兩步看了看,輕輕吹掉手指上的粉筆灰。
旁邊鋪位上的女生探頭看了一眼,倒吸了口涼氣。
「李紅,你這畫的也太精確了吧?跟解剖課本上印的一樣。」
李紅沒多說什麼,彎腰把粉筆頭放回粉筆盒,擦了擦手。
「葉老師說過,心臟是最不能出錯的地方,差一毫米都是一條命。」
她頓了頓。
「我得記住。」
傍晚六點,天擦黑。
在和平巷院門口停了一輛吉普車,車燈沒熄,打出兩道白光照在門洞上。
葉蓁從車上下來。
她站在門口沒馬上進去。
她原本做好了看到一群灰頭土臉叫苦連天的場面。
三天時間改造一個廢了兩年的倉庫,又沒有受過專業訓練,能收拾成什麼樣,她心裡其實沒底。
顧錚從駕駛位上也下來了,走到她身邊。
「進去看看?」
葉蓁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裡亮著燈。
不是亂糟糟的工地,也不是將就湊合的窩棚。
是規規矩矩的,像模像樣的,一個小院。
地面平整,牆壁雪白,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光,院牆上那八個紅漆大字在燈光下鮮亮得扎眼。
七十一個學生站在院子中間,排成三列縱隊。
他們換了洗過的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有的手上纏著白色的醫用膠布,蓋著大大小小的水泡和老繭。
但每一個人都站得筆挺,像是往脊梁骨里灌了鋼筋。
顧錚走到葉蓁前方兩步,轉身面對她,抬起右手齊眉,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報告葉醫生,施工全部完畢,宿舍十四間,床位一百一十二個,水電齊通,隨時可以入住,請驗收。」
葉蓁看了他一眼,沒接他的話,徑直走向東排第一間。
推門進去,燈亮著,四張上下鋪齊齊整整,被子疊成方塊,床單繃得沒一個褶子。
她伸手摸了摸牆面,石灰厚度均勻,沒有起皮。
彎腰看了看窗框底部的接縫,油灰填得嚴絲合縫,連指甲蓋都插不進去。
走到第三間,推開門,一眼看到了門後黑板上那幅心臟解剖圖。
她在那幅圖前面站了足有十秒鐘。
每一根血管的走向,每一個瓣膜的角度,每一處標註的位置,都是對的。
不是課本上的死記硬背。
是真正理解了心臟結構之後,憑著肌肉記憶畫出來的東西。
她收回目光,走出門,回到院子中央。
七十一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
有人的眼眶已經紅了。
有人的嘴唇在發抖。
有人把拳頭攥得緊緊的。
葉蓁掃了一遍,視線從第一個人滑到最後一個人,一個都沒漏。
「第一堂服從性與協作考核。」
她停了一拍。
「全員通過。」
院子裡沒有歡呼。
是一種比歡呼更重的東西,沉沉地壓在每個人胸口,又燙又酸,往上頂。
李紅低下頭,拼命眨了幾下眼睛,把那股濕意逼回去。
林毅挺著腰板一動沒動,但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
葉蓁沒再多說,聲音清利:「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七點,我在總院三樓階梯教室等你們。」
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頓住。
沒回頭,但聲音在冷風裡傳得很遠。
「手上的泡,睡前用碘酒消個毒再貼膠布,別感染了。」
說完大步走出院門,大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顧錚跟在她後面,經過林毅面前的時候,沒停步,只是偏了偏頭,壓低了聲音。
「你那八個字寫得不賴,就是'誠'字最後一捺太飄了,明天再描描。」
林毅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牙。
院門在身後關上了。
吉普車的引擎聲遠去。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李紅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邊的女生趕緊彎腰給她順背:「還哭啥喲,葉老師都放我們過了!」
「沒哭。」李紅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嘴角卻往上翹著,「我就是覺得,這兩天受的罪,值了。」
夜裡十點半,和平巷安靜了下來。
學生們陸陸續續洗漱完畢,鑽進了新鋪位。
李紅躺在上鋪,盯著頭頂的天花板。
石灰刷得白白的,燈泡關了之後,月光從修好的窗戶照進來,落在被子上一塊一塊的。
她深吸一口氣,翻了個身,踏踏實實地睡沉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