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手!別壓他!」
葉蓁大步衝到長椅前,一把揮開那女人的胳膊。
「你再壓,他胸肋骨會直接斷掉!」葉蓁厲聲喝止。
她單膝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左手扣住男孩的後腦勺,迅速將他翻轉成側臥。「頭偏過來!側過去!」
男孩牙關咬得死緊,上下磨牙發出刺耳的骨骼摩擦聲,嘴角湧出的白沫夾著血絲,糊了滿臉。抽搐已經從四肢蔓延到了軀幹,整個身子弓得像張拉滿的弓,脊柱幾乎要從後背頂穿皮肉。
缺氧性痙攣合併癲癇發作!
葉蓁兩指併攏,閃電般探向男孩的頸動脈。指尖觸及的脈搏又快又細,亂得像團麻。
再看臉色,剛才的發青已經徹底憋成了恐怖的紫黑色。男孩胸腔劇烈起伏,胸骨上窩深深凹陷,喉嚨深處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刺耳呼嚕聲。進氣沒出氣,這聲音每一秒都在變弱!
「氣道堵死了!有濃痰窒息!林毅,吸引器!」
林毅半跪在旁邊,急得滿頭大汗:「葉老師,廣場簡易點只有藥,沒配腳踏吸引器!去急診室推車最快也要三分鐘!」
三分鐘!大腦缺氧超過五分鐘就是不可逆轉的損傷。等推車過來,人早憋死在這兒了。
周明蹲在旁邊,一手死死掐著孩子的手腕探脈搏,一手捏著懷表,急得眼圈發紅。他心裡門兒清,痰液要是三十秒內出不來,這孩子今天就得交代在這兒。
眼瞅著男孩的抽搐幅度突然開始減弱。這不是好轉,這是機體即將耗盡最後一點氧氣的瀕死前兆,他的瞳孔正在慢慢放大!
周圍全看傻了眼,老鄉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喘,實習生們的手腳更是全僵在原地。在那個連普通供氧都費勁的年代,沒器械,這就是老天爺下了死刑判決書。
葉蓁壓根沒廢話。她低頭掃了一眼自己脖子上掛著的聽診器,一把扯了下來。
雙手死死捏住橡膠管的兩端,猛地一擰一拽!
「吧嗒」兩聲悶響,金屬耳管和底部的聽筒硬生生被她拔了下來,滾落在地。一條半米長的空心橡膠軟管留在了手裡。
「壓舌板!」李紅反應極快,抖著手撕開無菌包裝,遞過去一根木質壓舌板。
葉蓁左手捏住男孩的下頜骨關節往側方死死固定,指腹找准位置用力一壓。趁著男孩咬合肌吃痛鬆懈的瞬間,右手將壓舌板橫卡進牙關。
嘴巴撬開了一條縫。她捏著橡膠管,順著口腔壁直接滑入咽喉深處。
全場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葉蓁的手,誰也沒反應過來她要幹啥。
下一秒,葉蓁低下頭。管子繼續往下探,憑著手感避開懸雍垂,精準觸到了聲門上方的痰栓。
她一低頭,把橡膠管的另一端直接塞進了自己嘴裡。
沒有任何隔離,更沒有半點猶豫。
李紅倒退了一步,大腦懵了半秒,隨即熱血直衝頭頂,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林毅的眼圈「唰」地一下紅透了。圍觀的莊稼人更是瞪大了眼,滿臉的不敢置信。
「嗞——」橡膠管道里發出一聲沉悶的抽吸聲。
一股極其濃稠、帶著黃綠色血絲的濃痰,順著半透明的管子被硬生生抽了上來,直接衝進了葉蓁的嘴裡。
葉蓁偏過頭,「呸」一聲把痰液吐在長椅旁的水泥地上。
葉蓁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將管子微調角度,深入半公分,重新含住管子,腮幫子再次收緊,第二次發力猛吸。這一口比上一口更稠,幾乎堵在了管子中段。葉蓁猛地加大吸力,腮幫子深深凹了進去。
「啵」的一聲,痰栓被整塊吸出!
她再次偏頭吐掉,嘴角不可避免地沾上了黃綠色的黏液,卻根本顧不上擦。
第三口。管子抽出來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唧」響。
緊接著,男孩的胸膛猛地往上一挺。
「咳!咳咳咳!」
一聲長長的、尖銳的吸氣聲,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探出了水面。空氣重新湧入肺泡!
男孩閉著眼睛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哭腔。原本紫黑色的臉龐,肉眼可見地褪去了死氣,慢慢浮現出活人該有的血色。
氣道通了,閻王爺手裡的人,被硬生生搶回來了。
抽搐在十秒內緩了下來,弓起的脊柱慢慢鬆懈。葉蓁伸手扒開眼皮看了看,放大的瞳孔正在急劇回縮。她的兩根手指重新搭上頸動脈——搏動有力。
「脈搏!」葉蓁嗓音發啞。
周明死死扣著孩子的手腕,看著懷表大聲匯報:「心率降下來了!脈搏穩住了!」
「吸氧!」林毅扛著綠色的氧氣袋衝過來,利落地扣上面罩,開閥門。
那女人癱在長椅上,兩隻手死死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地無聲痙攣。她親眼看見一個穿著乾淨白大褂的年輕女大夫,跪在冷硬的水泥地上,用嘴替她兒子吸出了要命的膿痰!
她手腳並用爬過去,一把將哇哇大哭的男孩摟進懷裡,轉身「撲通」一聲衝著葉蓁跪了下去。腦袋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大夫啊!您是俺全家的活菩薩啊!」
人群里的老鄉們跟著一陣猛烈的騷動。駐馬店來的漢子手裡攥著半張表格,愣了半天,打死他也做不到用嘴去吸那玩意兒。拄拐的山東老漢當場紅了眼眶,粗糙的大手直哆嗦。幾十個莊稼人就這麼或站或蹲,抹著眼淚又哭又笑。
葉蓁把她拉起來,自己撐著發酸的膝蓋慢慢站直。初春的冷風一吹,白大褂下擺微微晃動。
她膝蓋上兩道灰印子磨得發亮,左袖沾著黃漬,白皙的下巴上還殘留著沒擦淨的渾濁痰液。
葉蓁抬手招了下,聲音清冷平穩:「李紅。」
「到!」李紅答得破了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042號直接推重症監護室,上心電監護,推一支安定備著!通知張國華院長,這個孩子的手術四十八小時之內必須上台。抽血去查個生化!」
「是!」李紅抹了一把眼角,和其他人手腳麻利地把男孩抬上平車,快步往急診方向推。
廣場上的秩序很快恢復,但每個路過的人看向葉蓁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這群天之驕子的實習生們,此刻全都紅著眼睛死死盯著葉蓁。
他們終於在這破舊的廣場上,掂量出了「醫者仁心」這四個字,到底有幾斤重。
顧錚撥開人群,大步跨了進來。
他身上那件軍大衣沒系扣子,帶著一身初春的寒氣。視線落在葉蓁臉上的一瞬間,活閻王下頜的青筋突突直跳,心疼得要命。
他沒吭聲,大跨步走到葉蓁跟前。高大的身軀像堵牆似的,嚴嚴實實擋住了外面那些探究的視線。
他把一杯溫水遞到葉蓁嘴邊,另一隻手從兜里掏出一條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手帕,遞了過去。
她把水杯塞回給顧錚。
「你倒是真不嫌髒。」顧錚低聲開口,聲音發沉。
「嫌。」葉蓁把手帕疊起來塞進口袋,「但活人不能被一口痰憋死。我不救,他今天就得躺進太平間。」
顧錚沒接話。他太了解她了,這女人冷麵冷心,可白大褂底下跳動著的,卻是一顆比誰都滾燙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