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北城軍區總院大禮堂。
平時用來開作風整頓會的大禮堂,此刻擠得連個下腳的空兒都沒有。
前三排正中,高海平、劉建民等三十多位國內外科泰斗板正地端坐著。左側過道旁,威廉士爵士帶領的英國專家團也是正襟危坐,安德森和格林腿上擱著厚厚的硬皮筆記本,安德森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本中英詞典,封皮都快翻爛了。
後排的長條木椅上,密密麻麻擠著七十多個實習生。周明、李紅、林毅等人攥著鋼筆,眼睛盯著前方的講台。
大門「吱呀」一聲推開。
葉蓁踩著點走進禮堂。她換了一身挺括乾淨的白大褂,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袋。
顧錚跟在她身後。他沒去前面湊熱鬧,直接拉開最後排角落的一張摺疊椅,大馬金刀地往那一坐,雙臂抱胸,像尊門神般鎮在暗處。
禮堂內雜亂的嗡嗡聲瞬間掐斷。
葉蓁大步走上講台,抽出兩根白色粉筆。一句多餘的客套話都沒說,轉身面向黑板,手腕發力。
脆生生的「篤篤」聲在安靜的禮堂里迴蕩。不到一分鐘,一幅極其精密的心臟右室流出道及冠狀動脈解剖截面圖,就被她畫得明明白白。
格林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半截。
「今天,復盤白天收治的042號病例。」葉蓁轉過身,粉筆頭重重敲在黑板左側的心室位置,「法洛四聯症合併極重度缺氧性發作及癲癇。各項生理指標,想必大伙兒已經看過化驗單複印件了。」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翻紙頁的嘩啦聲。
「室間隔缺損口徑大於主動脈口徑百分之五十,血氧飽和度極低。」葉蓁語速不緊不慢,透著股清冷定人的勁兒,「這種瀕死狀態,強行推上手術台開胸,麻醉誘導期的死亡率高達九成。以往國內常規做法是直接放棄,或者做姑息性分流。」
「所以咱們得換腦子。」葉蓁反手在黑板上寫下三行藥物分子式,「術前干預。前列腺素E1微量泵入,聯合特異性β受體阻滯劑控制心率,減輕右室流出道痙攣,同時糾正酸中毒。」
旁邊的翻譯趕緊用英語低聲同傳。話音剛落,威廉士爵士猛地舉起了手。
葉蓁點頭示意。
「葉醫生。」威廉士站起身,神態恭敬卻帶著學術上的較真,「英國布朗普頓醫院在過去五年中,曾嘗試過類似藥物干預。但嬰幼兒的血管壁太薄,微量泵入極易引發靜脈炎甚至血管壞死,劑量控制是個極難拿捏的死穴。您怎麼解決?」
葉蓁目光掃過去,連半秒的猶豫都沒有,直接砸出一串數據:「每分鐘每公斤體重0.05微克起始。別用外周靜脈,直接穿刺頸內靜脈置管,建中心靜脈通道。以百分之五的葡萄糖溶液當載體,死死卡住滴速。」
威廉士當場愣在原地。
安德森手裡的鋼筆在紙上畫出了殘影。格林教授捏著眉心,在草稿上飛速列出公式進行推演。三分鐘後,他猛地抬起頭,沖威廉士重重點頭——這個方案在藥代動力學上,無懈可擊!
高海平握著搪瓷茶缸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他猛地站起身,茶缸蓋子磕在鐵皮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葉大夫!」高海平嗓音發緊,「加上今天這個042號的極端干預方案,結合你這兩周連著做的十一台涵蓋室缺、房缺、肺動脈狹窄的手術——這套理論體系,已經徹底閉環了!」
劉建民也反應過來,一把從桌上的草稿堆里抽出幾張紙:「老高說到了點子上!我們初步擬了個框架,《先天性心臟病系列術式的標準化臨床路徑與術後評估》,把這段時間的術式全盤系統化,弄成一套能往全國推廣的操作指南,這絕對是一篇能震動學界的綜述巨作!」
兩位國內泰斗這一開腔,前排三十多位老專家徹底坐不住了,一個個漲紅了臉,滿眼放光。
葉蓁垂眼,掃了一遍紙上的標題。
「方向不對。」葉蓁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僅剩的空白處畫了條長長的時間軸。
「你們在手術台上幹了十年二十年,術式的標準化靠的是手上的糙活兒和死練。說白了,把你們摁在台前跟上半年,在座的大部分人都能獨立切下這些病變。」葉蓁的話跟刀子似的,直白得扎人,卻又正中靶心,「可咱們真正缺的是什麼?」
她在時間軸的末端,重重砸下一個問號。
「術後第三十天、第九十天、第一百八十天、第一年——這些活生生走出醫院的孩子,日子過得怎麼樣?」
全場連喘氣聲都停了。
「補片有沒有鈣化?瓣膜功能有沒有衰退?生長發育耽誤沒有?運動耐量恢復到了幾成?」葉蓁回頭,目光如炬,「這篇論文的分量,不是拿來炫耀我的刀法有多神。而是要讓全世界看看——中國心外科不光能開刀,還能『養命』!」
粉筆在黑板上戳出四個大字——長期預後。
後排的安德森「蹭」地一下站了起來,激動得中英詞典差點掉在地上。他操著磕磕巴巴的中文大喊:「Excuse me……葉大夫!如果您需要英國的數據做對照組,我們布朗普頓醫院過去十年內、三千例保守治療及姑息手術失敗的臨床病歷,願意無償掏底!」
整個禮堂死一般的寂靜。
連後排的實習生們都傻眼了。英國老牌皇家醫院,竟然主動把本國最核心的失敗病歷庫捧出來,給中國人的新技術當墊腳石?!
「我們只有一個條件。」威廉士挺直腰板,看著葉蓁,「布朗普頓醫院希望能拿這篇論文的第二順位聯合署名權。」
坐在角落裡的顧錚低低嗤笑了一聲。老威這算盤打得夠精,想買張硬座票搭上這艘中國造的醫療巨輪。
講台上的葉蓁臉色四平八穩,連眉毛都沒掀一下。她拿起黑板擦,在講桌邊緣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提供對照組數據可以,越紮實越有說服力。」葉蓁看向威廉士,「但這篇論文,大框架與核心技術路徑全部屬於中國北城軍區總院。英國學會只能作為數據支持方列入致謝名單。聯合署名,免談。」
威廉士嘴唇抖了抖,還想開口討價還價。
「核心算法和藥理機制,全在我的腦子裡裝。」葉蓁壓根不給他商量的餘地,「您可以選擇旁觀,也可以選擇加入。我只給您十秒鐘考慮。」
安德森在後頭急得直扯威廉士的袖子,眼角都快抽筋了。這可是改寫歷史的里程碑文獻,別說致謝欄,就是能在上面露個姓,那也是名垂青史啊!
「成交。」威廉士像泄了氣的皮球,鄭重地垂頭撫胸行了個禮。
「可這套評估體系咱們壓根沒弄過,這框框咋定啊?」劉建民急了,急得直搓手。
葉蓁轉過身,手裡的粉筆像長了眼睛,「唰刷唰」在黑板上砸下八行大字:
隨訪時間節點、評估指標、數據採集表格模板、統計方法、納入排除標準、分組原則、質量控制流程、倫理審查。
前後不到兩分鐘,一項不多,一項不少。直接把現代臨床試驗的鐵律,硬生生砸進了八十年代的講堂里。
葉蓁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轉向國內專家席:「高副院長。」
「在!」高海平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老腰。
"這論文還是請你來主筆。「
高海平死死盯著黑板看了足有十秒,突然撫掌大笑:「好!好!這大綱我來主筆!中外病例比對讓老劉牽頭,威廉士爵士負責運送英方資料。但有一條——這通訊作者和第一作者,必須是你葉蓁!」
葉蓁也沒扭捏推辭,撂下粉筆走下講台。
禮堂里這下徹底炸了鍋,中外頂尖專家全擠在一塊兒,為了個數據格式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九點一刻。
顧錚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從後排繞了上來。這群大專家正吵得上頭,誰也沒空搭理這個高大的活閻王。
他徑直走到葉蓁身後,大手端著個還在冒白氣的搪瓷缸子,穩穩噹噹地擱在她手邊。
一陣熱騰騰的辛甜味飄了出來——紅糖姜水。
葉蓁端起來暖了暖手,喝了一小口,沒回頭。顧錚彎腰,挨著她耳邊低聲念叨了句什麼。葉蓁微偏過頭,兩人視線一碰,連空氣里都透著股默契的甜。
隨後,顧錚手插進褲兜,溜達著退出了禮堂。
學術爭論一直熬到將近十點,葉蓁才拍板敲定細節,宣布散會。這場註定要在國際醫學界掀起狂風巨浪的戰役,在這個大禮堂里,正式打響了第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