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整。
北城軍區總院三號手術室,無影燈打開的瞬間,所有人的呼吸都輕了半拍。
042號患兒,男,七歲半,體重十九公斤。
法洛四聯症合併極重度右室流出道梗阻,室間隔缺損口徑超過主動脈根部的百分之六十。術前血氧飽和度經四十八小時藥物干預,從入院時的65%勉強拉到了79%。
勉強。
這個詞是葉蓁在術前討論會上親口說的。
高海平站在一助位上。
他幹了三十二年心外科,打開過的胸腔比在座所有人加起來都多。可今天這台,他心裡沒底。不是對葉蓁沒底,是對這孩子的心臟沒底。
太薄了。
術前超聲顯示,右心室壁厚度只有正常值的三分之一。通俗點說,這顆心臟像個吹過了頭的氣球,隨時可能在手術刀碰上去的那一刻炸裂。
二樓觀摩室的燈也亮了。
劉建民坐在第一排正中央,面前攤著042號的全套影像資料,手指頭不自覺地在膝蓋上敲著碎拍子。威廉士坐在他右手邊,腰板挺得筆直,手裡攥著一支藍色原子筆。安德森縮在角落裡,中英詞典翻到「ventricular」那一頁,沒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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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教授獨自坐在最後排。
他的筆記本翻開在空白頁,鋼筆擱在扶手上。雙手交叉抵著下巴,姿態像個旁聽的陪審員。
他還是不信。
不信一個二十歲出頭的中國女醫生,能在這種極端條件下完成根治術。他承認葉蓁的論文邏輯無懈可擊,承認威廉士對她的評價不摻水分,但論文是論文,手術台是手術台。
刀子底下見真章。
三點零七分,開胸。
手術室護士小陳把秒表掛在胸口口袋外沿,錶盤朝外,不用低頭就能看見跳動的數字。這是葉蓁定的規矩——術中計時精確到秒,護士口頭報時,每三十秒一次。
「開胸計時,零。」
葉蓁的十號刀落下去的時候,高海平只看見一道乾脆利落的弧線。
皮膚、皮下脂肪、胸骨——劈開、撐開、固定。動作銜接得沒有一絲多餘。
「三分四十秒。」
高海平喉結動了動。他上個月在阜外做同類手術,光開胸就用了七分鐘。
暴露心包。
葉蓁左手持鑷,右手換了把彎剪。剪開心包的那一刻,高海平低頭看了一眼。
那顆心臟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右心室肥厚得不成樣子,表面的冠狀動脈走行完全紊亂,幾條細小的分支像蛛網一樣胡亂爬滿了心肌表面。室間隔缺損的位置,肉眼就能看到一個黑洞洞的豁口,暗紅色的血流在裡面打著旋兒。
高海平的手術手套里全是汗。
「體外循環準備。」葉蓁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不高不低,聽不出任何波動。
灌注師老趙應了一聲,雙手搭上機器面板。
主動脈插管。上腔插管。下腔插管。
三根管子在葉蓁手裡像被馴服了的蛇,精準地咬進了各自的位置。
「阻斷。」
主動脈阻斷鉗合攏。
冷血停搏液灌入。
「停搏計時,零。」小陳的聲音繃得發緊。
那顆跳了七年半的心臟,在無影燈下緩緩停了下來。
觀摩室里,格林教授的手慢慢從下巴上放了下來。
他盯著監護屏上那條變成直線的心電波形,呼吸淺了下去。職業本能告訴他,從這一秒開始,葉蓁和死神之間,只隔著一層手術手套的厚度。
威廉士的原子筆尖戳進了筆記本封皮里,他自己渾然不覺。
安德森把詞典合上了。他不需要翻譯,手術刀的語言全世界通用。
「停搏三十秒。」
葉蓁打開右心室。
刀口不到兩公分。高海平的頭燈跟著湊過去,光柱打進那個狹小的切口裡,他看見了那個要命的地方——流出道狹窄得只剩一條縫,異常肌束像擰麻花一樣堵死了出口。
葉蓁換了把顯微剪。
剪刀尖探進去,沿著異常肌束的邊緣一點一點地切除。每一剪下去,高海平的心就跟著懸一下。那些肌束底下就是冠狀動脈的分支,剪偏一毫米,大出血,人就沒了。
「一分鐘。」
「一分三十秒。」
「兩分鐘。」
小陳的聲音越來越機械,像上了發條的鬧鐘。她不敢看手術台,只敢看秒表。
葉蓁的手沒停過。
高海平這輩子沒見過這種手。不是快,是穩。穩到不像活人長的。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得像提前在腦子裡排練過一千遍,剪刀的開合幅度、角度、深度,全部一致。
流出道的異常肌束被一塊一塊地剝離、取出。
「四分鐘。」
切除完畢。
高海平長長吐了口氣,後背的手術衣已經濕透了。
葉蓁沒給他喘氣的時間。
「補片。」
巡迴護士遞上裁剪好的滌綸補片。這批Dacron材料是漢斯上個月從德國空運過來的,全中國也湊不出第二箱。
格林教授終於坐直了身子。
他兩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撐在了玻璃窗台上,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他盯著葉蓁手裡那塊裁剪精準的白色補片,目光死死鎖住。
補片上針。
葉蓁用的是5-0聚丙烯滑線——同樣是進口Prolene縫線,這玩意兒在國內比黃金還金貴。雙頭針,連續縫合。
針尖扎進室間隔缺損邊緣的那一刻,高海平屏住了呼吸。
他數著——第一針,第二針,第三針……
每一針的間距,目測不超過一點五毫米。
這不是縫合。
這是繡花。
在一個七歲孩子拳頭大小的心臟上,用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線,繡一塊天衣無縫的補丁。
「八分鐘。」
「八分三十秒。」
「九分鐘。」
縫合完成。
補片嚴絲合縫地覆蓋住了那個曾經要命的豁口,邊緣平整,沒有一絲褶皺。針腳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每一個進針點和出針點都落在缺損邊緣最厚實的纖維環上,精準到令人髮指。
高海平盯著那塊補片看了三秒,嘴唇在口罩後面哆嗦了一下。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過去三十二年縫的所有補片,都可以扔進垃圾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