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後第二天。
ICU里,金髮男孩的血氧穩定在97%。
心率82,竇性,波形漂亮得像教科書插圖。
劉建民查完房出來,在走廊上碰見高海平。兩個人站住了,對視一眼,同時長出一口氣。
「活了。」高海平說。
「活了。」劉建民點頭。
就兩個字。
但四個小時手術台上那種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的窒息感,在這兩個字裡頭,全泄了。
消息瞞不住。
公爵的私人秘書前腳剛把結果發回倫敦,後腳整個歐洲心外科圈子就炸了。
卡文迪許家族的消息網比軍情六處還快——不到六個小時,從倫敦到巴黎,從巴黎到蘇黎世,電話線燒得發燙。
然後是美國。
梅奧診所的首席心外科醫生凌晨兩點被電話吵醒。
聽完經過,電話那頭沉了整整三十秒。
「Impossible。」(不可能)
掛了。
五秒鐘後又撥回來。
「手術錄像在哪兒?」
日本國立循環器中心的主刀教授更乾脆。天還沒亮,一份措辭謙卑到骨子裡的傳真就塞進了北城軍區總院傳達室的機器。
內容只有一句話——
懇請分享手術記錄及術前解剖推演資料。
到第二天下午,總院傳達室的電話已經快被打冒煙了。
法國、瑞士、澳大利亞、加拿大。
全球十二個國家,十七家頂級心臟中心,各種渠道輪番上陣遞請求函。
措辭花樣百出,核心訴求就一個——
要看葉蓁那六張手繪圖和手術記錄。
「老周,你們總院這破傳真機,今天吐了多少米紙了?」
李副部長的電話打到周海辦公室的時候,嗓門大得能把話筒震飛。
周海拿著聽筒,瞥了一眼桌面上堆成小山的傳真紙,苦笑。
「副部長,我沒數。傳達室的人已經換了三捲紙了。」
「我跟你說——衛生部這邊也炸了!」李副部長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外交部那幫人一大早就堵我辦公室門口,說英國大使館打了三通電話過來,法國那個文化參贊更絕,親自登門,跟我說要'探討學術合作事宜'。」
李副部長頓了一下,嗓子裡擠出一聲冷哼。
「學術合作?他騙鬼呢。這幫人就是衝著葉蓁的手術圖來的。」
周海沉默了兩秒。
「副部長,那幾張圖……」
「那幾張圖是什麼東西,你比我門兒清。」
李副部長的語氣突然壓了下來,像是怕隔牆有耳。
「葉大夫的手繪解剖推演圖,精度超過了布朗普頓用五十萬英鎊計算機跑出來的三維重建。」
停了一拍。
「老周,那不是圖。那是一整套超前的手術理論體系。」
電話兩頭同時安靜了。
周海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
茶涼了,苦。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副部長一字一頓,「那六張紙,從今天開始,按機密文件處理。」
消息傳到葉蓁耳朵里的時候,她正在ICU查看小男孩的胸腔引流量。
顧錚靠在ICU外面的走廊牆上,一條長腿支著地,手裡捏著一沓周海轉過來的傳真件匯總,一頁一頁翻。
葉蓁出來了。
顧錚把手裡那沓傳真件往她面前一遞。
「你先看看這個。」
葉蓁低頭掃了一遍。
梅奧、東京、巴黎、蘇黎世、雪梨、多倫多。
十七封。
全是要手術圖和完整記錄的。
措辭從「懇請」到「迫切期望」,花活兒玩了個遍。有兩封甚至附了合作條件——梅奧承諾提供兩個訪問學者名額和一台最新型號的心肺機;法國那邊更闊綽,直接甩出三十萬法郎的「技術諮詢費」。
葉蓁把傳真件塞回顧錚手裡。
「不給。」
顧錚挑了下眉。
「一張都不給?」
「一張都不給。」
葉蓁攏了攏白大褂的領口,語速不快,每個字卻砸得結結實實。
「經心尖入路、自體心包帶瓣管道、手工瓣膜成型——這三項加在一起,至少領先國際十年。」
她偏過頭,看了顧錚一眼。
「白送出去?」
頓了一拍。
「我又不是開善堂的。」
顧錚笑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葉蓁靠在走廊的牆上,偏頭想了兩秒,目光落在盡頭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上。
「想看圖可以。」
「條件,我來開。」
當天晚上。
周海辦公室。
桌上的搪瓷茶缸還冒著熱氣,老檯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葉蓁走過來,把一張手寫的A4紙拍在桌面上。
「啪。」
紙面上的字跡工整利落,跟她下刀一個風格——不廢一筆。
周海湊上去看了第一條。
表情就變了。
看到第二條,他的手擱在桌沿上,指節不自覺地攥緊了。
看到第三條——
他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小葉,你……你這是要——」
紙上寫了三條。
第一:術式資料僅限中方主導的學術期刊首發,任何國際期刊轉載須經中方審批。
第二:各國如需學習該術式,須派遣醫療團隊赴北城軍區總院,參加為期不少於三個月的規範化培訓,培訓名額由中方分配。
第三:每個培訓名額,對應國須以等值醫療設備或緊缺藥品折抵「技術許可費」。具體清單附後。
周海翻到第二頁。
清單上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多項。
他的眼珠子一行行掃下去。
西門子最新的核磁共振線圈——有。
拜耳的心血管造影劑——有。
日本泰爾茂的膜式氧合器——有。
美國愛德華茲的機械瓣膜——有。
全是國內拿著外匯都買不到的尖端耗材。
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數量,精確到個位數。
周海的手開始抖。
不是怕。
是激動。
那種被一個天才的瘋狂想法劈頭蓋臉砸中、整個人都跟著燃起來的激動。
他慢慢抬起頭,盯著葉蓁。
「小葉……你這是拿一把手術刀,逼全世界給中國交學費。」
葉蓁把那支紅藍鉛筆插進白大褂胸前的口袋裡。動作隨手,跟插一雙筷子沒什麼區別。
「周院長,我救了一個英國貴族的兒子。全球十七家頂級醫院追著我要資料。」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踩在點上,穩得像她手裡的縫合針腳。
「這種局面,一百年未必能等到第二次。」
停了一拍。
「不趁這個時候把底子補上,等技術擴散出去,咱們就什麼都換不到了。」
周海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燈光下,他的眼眶紅了一圈。
他這輩子當院長,最大的心病就是缺設備、缺藥、缺耗材。年年打報告,年年批不下來。出國考察一趟回來,看著人家手術室里的傢伙事兒,饞得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現在,有人告訴他,不用求,不用買,不用跪。
讓他們自己送上門來。
周海深吸一口氣,伸手抓起桌上的電話聽筒。
「我現在就給李副部長打。」
---
隔天清晨。
一份加蓋了衛生部和國防科工委雙重公章的紅頭文件,通過保密渠道送達外交部。
文件標題十六個字。
蓋了三個「特急」章。
《關於心外科經心尖根治術式核心技術資料管理及國際交流合作的暫行規定》
傳達室的小戰士把最新一批國際傳真送到周海桌上的時候,底下那沓紙已經厚得快塞不進文件夾了。
小戰士數了數。
三十四封。
新增了德國、義大利、以色列、韓國、巴西。
周海把傳真件往抽屜里一鎖,「咔嗒」一聲,擰上鑰匙。
他拿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沫。
喝了一口。
這回,茶是燙的。
勁兒足。
走廊那頭,葉蓁已經換好了手術衣,正朝二號手術室走。
今天還有三台「華夏之心」的先心病患兒手術排著隊。
她步子不快不慢,白大褂下擺隨著腳步一盪一盪的。肩膀很瘦,背脊很直。
走過護士站的時候,值班護士齊刷刷站了起來。
葉蓁點了下頭,沒停,腳步聲踩在水磨石上,一下一下,穩得像節拍器。